消息是从通天峰传开的,一大清早。
当值的执事弟子把一张黄纸告示贴在了玉清殿外头的布告栏上。
墨迹还是新的,带着松烟墨那股子特有的焦苦味儿。
告示很短,就三行字,可每个字都象石头砸进深水潭里,激起的波纹很快就荡遍了青云七脉。
“大竹峰弟子张小凡,因修炼冒进,根基不稳,走火入魔。”
“掌门真人惜其天资,不忍废其修为,
特安置于祖师祠堂,以清心阵法洗涤魔性。”
“各脉弟子当引以为戒,修行之路,须循序渐进,切忌贪功冒进。”
布告栏前很快就挤满了人。
穿着各色道袍的弟子们凑在一块儿,伸长了脖子瞧着那几行字,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晚上成群的蚊子。
“走火入魔?真的假的?”
“三年就到玉清七层,我早说有问题!
肯定是练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功!”
“邪功?要是真练了邪功,道玄师伯还能救他?早一掌毙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天赋……”
“可惜啥?自己急功近利,活该!”
声音七嘴八舌的,啥情绪都有。
怀疑的,惋惜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静分析的,
跟一锅烧开了的滚水似的,在青云门上下咕嘟咕嘟地冒泡。
龙首峰,齐昊的静室里。
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窗户边,手里端着一杯温茶。
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碧绿的茶汤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窗户外头隐约传来弟子们议论的声音,他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弧度。
走火入魔。
好。
真是……太好了。
他抿了口茶,茶水微苦,可回味却是甜的。
这三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张小凡的天赋太吓人了,吓人到让他这个修炼了快百年的龙首峰大弟子都觉得喘不过气。
现在好了,一块废料,
不对,是个走火入魔的废料,再也挡不了他的路了。
两年后的七脉会武,他的对手只剩下通天峰的萧逸才。至于大竹峰……
齐昊的目光飘向了西南方向。
田灵儿。
那个像山茶花一样明艳的姑娘。
以前有张小凡横在中间,像根碍眼的刺。
现在刺拔掉了,机会就来了。
娶了她,就等于把大竹峰牢牢绑在龙首峰这边。
田不易那个护短的脾气,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什么资源不会掏出来?
到那时候,这首座的位置,可就稳如磐石了。
齐昊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惊羽推门进来,少年眉头拧着,脸上全是担心:
“齐师兄,你听说了吗?小凡他……”
“听说了。”
齐昊转过身,脸上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惋惜表情,
“真是可惜。惊羽师弟,你也别太难过,
掌门师伯既然肯出手相救,小凡师弟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
林惊羽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小竹峰,望月台上。
陆雪琪收剑站定。
天琊剑归鞘时那一声清鸣,在悬崖边回荡,
混着远处飘来的、弟子们隐约的议论声。
走火入魔?
她墨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冷光。
骗鬼呢。
那个能一眼看穿她功法缺陷、随手就把佛门至高心法送出来的少年,根基稳得象千年的磐石。
佛道双修带来的那股子浑厚底蕴,她是亲身感受过的。
这样的人,会走火入魔?
陆雪琪抬起头,看向通天峰的方向。
云雾缭绕,看不见祖师祠堂的轮廓。
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正在上演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看戏的是整个青云门,而主角……
她握紧了剑柄。
两年。
两年后的七脉会武,她会亲自去验证。
大竹峰,守静堂里。
田灵儿冲进堂里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一把抓住田不易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爹!小凡……小凡他是不是真的……”
田不易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宋大仁几个徒弟,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真的。”
他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亲眼瞧见的。
那孩子……太急了,太拼了。
三年冲到七层,看着风光,其实根基早就不稳当了。
前些天练功的时候,真元逆行,经脉倒转,当场就吐血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田灵儿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张小凡的样子——
在后山闷头砍竹子的认真劲儿,在厨房里忙活做饭的专注样,
在她遇到危险时想都不想就挡在她前面的那股子坚定……
现在……全都没了?
“师父。”
宋大仁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小师弟他……还能救回来吗?”
田不易摇摇头:
“掌门师兄出手,算是保住了他的道行。
可经脉伤着了,修为……怕是废了。”
堂里死一样的寂静。
几个师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何大智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吴大义眼框都红了。
杜必书喃喃道:“怎么会……小师弟明明好好的……”
“行了。”田不易挥挥手,“都出去吧。灵儿留下。”
众人退了出去,堂里只剩下父女两个。
田灵儿还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
田不易看着她,心里头像被针扎似的疼。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骗我。”田灵儿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爹,你在骗我。”
田不易的手僵在半空。
“小凡他……根本不是走火入魔。”
田灵儿声音嘶哑,“对不对?”
田不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堂门口,确认外面确实没人了,
才转身回来,压低了声音:
“是,我骗了你。”
田灵儿瞳孔一缩。
“小凡没事。”
田不易一字一句地说,
“他在祖师祠堂,跟着一位……高人修行。
掌门师兄放出这消息,是为了护着他。”
“护着?”田灵儿愣住了,“为啥?”
“因为他那天赋太扎眼了。”
田不易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年七层,青云门千年都没出过。
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想毁了他的人也不少。
掌门师兄不得不这么做——用‘走火入魔’这个假消息,
让他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安安生生地修行。”
田灵儿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
“那……那位高人是……”
“这你就不要打听了。”
田灵儿张着嘴,半天没缓过神来。
想反驳?但知道小凡没事的欣喜让她短时间有点捋不直舌头?
最终田灵儿用力点头,抬手抹了把脸,又想哭又想笑:
“所以小凡没事……他没事……”
“不仅没事。”田不易眼底掠过一丝光,
“跟着前辈修行两年……两年后的七脉会武,他准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能到玉清九层吗?”田灵儿问。
“也许吧。”田不易顿了顿,
“至于上清境……最快的记录也得二十年。
可那孩子,总能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折腾出动静来。”
他看向堂外,目光穿过竹林,望向通天峰的方向。
两年。
两年时间,够那孩子脱胎换骨了。
密室里。
苏茹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田不易:
“现在总能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田不易坐在石凳上,揉了揉眉心:
“你都猜到了,还问啥?”
“我要听你亲口说。”
苏茹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小凡那孩子,底子稳得跟铁打的一样。
走火入魔?骗骗外人还行,可骗不过我。”
田不易苦笑了一下。
他拉过妻子的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道玄的决定,到万剑一的应允,再到“走火入魔”这个烟幕弹的真正用意。
“一来,护住万师兄的秘密。”
田不易总结道,
“二来,让小凡暂时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锋芒太露了,不是好事。”
苏茹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轻轻点头:
“掌门师兄……用心良苦。”
“是啊。”田不易叹了口气,
“这消息一放出来,那些盯着小凡的眼睛,起码能移开一大半。”
“灵儿那边……”
“我跟她说了部分实情。”
田不易道,“只说小凡跟着高人修行,没提万师兄的事。
那丫头……心里藏不住事儿。”
苏茹笑了,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好。让她能安下心来。”
她顿了顿,又问:“你说,小凡跟着万师兄学两年,能到什么地步?”
田不易想了想。
“玉清九层,应该没问题。”
他说,“至于上清境……太难了。
可如果是小凡那孩子,说不定……”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两年后,七脉会武,怕是热闹了。”
田不易“恩”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
最后的馀晖把竹林染成一片金红色。
两年。
两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也足够……让一个少年,完成他最后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