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边那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这都第三回了。
万剑一用他那条独臂撑着下巴,目光在张小凡脸上来来回回地扫:
“你这孩子,骨相平平常常,眉眼也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
可细细一瞅……眼神沉得下来,气息稳得住,心里头是装着东西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不易师弟那小子,是一个路数。”
张小凡端起粗陶杯子抿了口茶:
“师傅那是矮胖,我这是平平无奇,不太一样。”
“噗——”
万剑一喷了一小口茶沫子,花白胡子上沾了点水渍。
他抹了抹嘴,独臂拍着石桌就笑了:
“好小子!敢这么编排你师父!当年我要是能有你这脸皮厚……”
笑声慢慢低了下去,他眼神飘向院子外头的古树,语气淡了些:
“当年苏茹师妹选了他,我到今天也没完全想明白。”
张小凡放下杯子:“因为师傅脸皮厚。”
“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张小凡说,
“师伯您当年太出挑,站得太高,身边围着的人太多。
苏师娘那种性子,要的不是天上够不着的月亮,
是伸手就能碰着、踏踏实实的人。”
万剑一沉默了很久。
“也是。”他最后开口,声音里混着点自嘲,
“我那时候……确实太傲了。
觉着剑够快,人够强,想要的都能抓到手。”
他看向张小凡,浑浊的眼睛底掠过一丝捉狭:
“说起来,水月那丫头当年……”
“弟子不敢议论长辈的事儿。”
张小凡截住了话头。
万剑一“嘿”地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像根绷紧的弦被松了劲儿。
“说正事儿。”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现在最拿手的手段,是啥?”
“神剑御雷真诀。”
万剑一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不易教的?胡闹!没到上清境就强行修炼这诀,那反噬之力足够毁了你的根基!”
“弟子已经学会了。”
张小凡语气平平的,“眼下施展,没受反噬,弟子承受的住。”
“……”
万剑一盯着他,看了得有五秒钟。
“演给我瞧瞧。”
张小凡站起身,烧火棍从怀里滑到他手心。
他脚尖一点,跃到半空,棍身上青金色的光芒流转起来。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咒语一出口,祖师祠堂上头的云层就开始翻腾了。
铅灰色的云团从四面八方聚过来,里头电光乱窜,
雷声隆隆的,象什么远古的巨兽睡醒前在打呼噜。
“煌煌天威,以棍引之!”
最后四个字落下,一道深紫色的雷霆“咔嚓”一声撕裂了云层,不偏不倚劈在烧火棍的顶端!
电光炸开,变成无数条细密的电蛇缠满了棍身,“噼里啪啦”地爆响。
张小凡凌空站着,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丝在电流里一根根竖着。
他挥动棍子。
不是劈,也不是砍,是“引”。
棍身划了个圆弧,把缠着的雷霆之力聚成了一道三丈来长的紫电剑气,
朝着天上云层最厚实的地方斩了过去!
“轰——!!”
剑气钻进云里,炸开一团刺眼的光。
云层从正中间开始崩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开的棉絮,飞快地向四周散掉。
阳光重新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影分界线。
张小凡落了地,气息平稳得跟没动过似的。
万剑一还站在原地,独臂垂着,空袖管在风里微微飘。
他先盯着那片飞快散掉的云,又看向张小凡手里的烧火棍,最后目光落回少年脸上。
“无伤……”他喃喃道,“青云门千年没人解决的难题,让你给破了。”
张小凡躬身:“侥幸。”
“学了多久?”
“一天。”
万剑一那只右拳猛地攥紧了,枯瘦的指节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不错。”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
“我当年……也是一次就成。”
张小凡抬起头看他。
万剑一移开了视线,独臂背到身后,轻咳一声:
“既然这样,那些寻常的功法对你意义不大了。让我看看你的法宝。”
烧火棍递了过去。
万剑一接住棍子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用拇指摩挲过棍身上乌黑的纹理,又探向顶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指尖在离珠面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儿传来一股冰寒刺骨的凶煞之气,
还有隐约的吸扯感,象是要把人的魂魄都给拽进去。
“摄魂棒。”他吐出三个字,
“至阴至邪,专吃魂魄的玩意儿。
这东西本该在九幽最底下待着,怎么……”
目光转向那颗珠子。
“嗜血珠。”他声音沉了下去,
“黑心老人的东西。
八百年前跟着他一块儿没了踪影,原来是落到了你手里。”
万剑一抬起头,盯着张小凡:
“两大至邪之物,居然让你给融成了一根烧火棍。
小子,你这运气好得让人眼红。”
张小凡接过递回来的棍子:
“师伯见识广,弟子佩服。”
“见识?”万剑一嗤笑一声,
“活得年头长了罢了。
三百年前,这些东西我还亲手应付过几件呢。”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独臂搁在桌面,目光在张小凡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资质,悟性,心性,机缘。
四样都齐了。
万剑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浑浊眼底那点小火苗,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明天开始。”他说,“我教你点不一样的。”
张小凡也是松了口气,自己这关也算是平稳度过,
没想到师伯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也不知这位万师伯打算教自己什么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