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祠堂藏在老林子最里头,不仔细找根本瞧不见。
张小凡照着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年累月的落叶往前走。
脚下的腐叶厚得能陷进半个脚脖子,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闷响。
空气里一股子浓重的霉味,混着老木头特有的、像沉香似的苦味儿。
光线让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树冠割得七零八碎,在地上投出晃晃悠悠的光斑。
院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里瞧见了那个背影。
灰扑扑的衣裳,一条空荡荡的袖子,
竹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又单调又拖得老长的声响。
老头儿扫得很慢,可每个动作都准得象拿尺子比划过似的——
扫帚跟地面的角度纹丝不变,移动的速度均匀得很,连每次停下来歇口气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张小凡在门外站住了脚。
他没敲门,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扫帚的声音一直没停。
从院子东头扫到西头,扫过正殿前那九级台阶,
扫过偏房屋檐底下滴水的地方,扫过墙角那丛半死不活的野草。
扫起来的灰尘在斜着照进来的光柱里头翻滚,像无数细碎的金粉。
一个时辰过去了。
张小凡站得笔直,呼吸放得轻到几乎听不见。
肩膀上蹲着的小灰也出奇地安静,一动不动的,淡金色的眼珠子盯着院子里那道身影。
扫帚终于停了。
万剑一慢慢地直起身,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动作慢得象戏台子上的慢动作。
他转过身来,那条空袖子耷拉着,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张小凡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层灰,
可那视线却象是能穿透门板,直直钉在张小凡脸上。
张小凡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摆着石桌石凳。
桌上有套粗陶的茶具,壶嘴儿还冒着点儿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把手洗干净。
然后走到桌边,提起了陶壶。
茶汤是深褐色的,倒进粗陶杯子里,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子。
他双手捧着杯子,走到万剑一跟前,躬身,把杯子举过头顶。
“弟子张小凡,请师伯用茶。”
万剑一接过了杯子。
那手指枯瘦枯瘦的,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他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喉结动了动。
几滴茶水顺着花白的胡子滴下来,落在灰衣裳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杯子放回石桌,发出“嗒”一声轻响。
“一个时辰。”
万剑一开了口,声音嘶哑得象砂纸在磨铁,
“不催,不问,也不动弹。耐心倒是够。”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张小凡:
“你这心性,可不象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张小凡垂着头:“弟子愚笨,不敢打扰师伯清静。”
万剑一“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促,带着股说不出的沧桑味儿。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独臂搁在石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道玄告诉你我是谁了?”
“没有。”
“田不易说的?”
“也不是。”
万剑一敲桌子的手指停了:“那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张小凡说,
“能让掌门师伯打心眼里佩服,能让他觉着足以教弟子的人,青云门就一位。
再加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剑一空荡荡的右袖上:
“三百年前那档子事儿,虽然封存了,可也不是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断了一条骼膊,隐居在这儿,还是掌门亲自安排的——这些线索,够了。”
万剑一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推得挺周全,胆子大,心思也细。道玄这回……没看走眼。”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张小凡。
灰衣裳在晨风里微微飘着,空袖管耷拉着,像面褪了色的旗子。
“我这副模样。”万剑一开口,声音平平的,
“骼膊断了一条,荒废了上百年,在这儿扫扫地,等着进棺材。
你觉得……我还有能耐教你?”
张小凡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剑在心中。”
四个字,清清楚楚,稳稳当当。
万剑一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光,是某种更深沉的、像冰层裂开似的震动。
他盯着张小凡,瞳孔缩了缩,嘴唇微微张开了。
然后——
“哈……哈哈哈!”
笑声一下子炸开了,苍老,嘶哑,可畅快得象憋了三百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仰着头笑,笑得空袖管乱颤,笑得眼角挤出浑浊的泪花子。
“好!好一个‘剑在心中’!”
万剑一抹了把脸,眼睛亮得吓人,
“道玄说你天赋了不得,我原以为就是修为涨得快。
现在看来……你这孩子,剑道上的悟性,才是真本事!”
他大步走回石桌边,独臂一挥:
“坐!”
张小凡坐下了。
万剑一也坐下了,身子往前倾着,独臂撑在石桌上,目光灼灼的:
“从今儿起,我教你。剑道,心法,修行上有什么卡住的地方——尽管问。”
张小凡站起身,躬身深深作了一揖:
“弟子,谢师伯。”
万剑一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里,
眼神恢复了点儿浑浊,可深处那点火苗子,已经燃起来了。
“我教人,不讲那些条条框框,也不搞什么套路。”
他说,“就讲一个‘点’。你哪儿卡住了,我点你一下。
点通了,是你自个儿的造化。点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就是咱们没这份师徒的缘分。”
张小凡点头:“弟子明白。”
他重新坐下,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
三年苦修,佛道双修,十倍天赋——这些是打底的根基。
可真要往上走,差的往往就是那一层窗户纸。
田不易能教他功法,能帮他打基础,
可有些东西,得站得更高的人才能瞧明白。
就象当年万剑一点化田不易,一句话,就破了他三十年的瓶颈。
这就是“名师一句话,胜过十年自己瞎琢磨”。
而现在,这位名师,就坐在他对面。
灰扑扑的衣裳,一条空袖子,眼神浑浊。
可张小凡心里明白——
青云门三百年来,剑道上的第一人。
活生生地,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