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火棍劈开清晨的雾气时,带起的风声有点闷闷的。
张小凡站在棍子上,道袍下摆被气流掀得“呼啦呼啦”响。
他飞得不算高,离地也就十来丈,刚好能看清底下山脉的走势——
大竹峰那片竹海翻着绿浪,远处的通天峰像根插进云里的粗柱子,
峰顶藏在晨光里,偶尔闪出点金色瓦片的光。
飞了半个来时辰,他在通天峰虹桥前面落了下来。
按规矩,从这儿开始就得用走的了。
他收起烧火棍,那根乌黑的短棍缩回巴掌大小,被他揣进怀里。
摸着有点温乎,带着那种血脉相连的轻轻悸动。
踏上虹桥,脚底的白玉砖冰凉,凉气通过鞋底往上钻。
桥挺长,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才瞅见桥中间那片水潭。
潭水碧绿碧绿的,深不见底。
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像块巨大的翡翠。
潭边趴着个大家伙——麒麟脑袋,龙身子,牛尾巴,
浑身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晨光里泛着金属似的光。
它闭着眼,好象在打盹儿,可鼻子微微翕动,喷出两股白气。
灵尊。
青云门的镇山宝贝,活了上千年了,修为深得没底。
当年青云子祖师收服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能跟太清境修士硬碰硬的存在了。
张小凡脚步没停。
他走到离水潭三丈远的地方时,灵尊的耳朵动了动。
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竖瞳。
那眼神盯着张小凡,冷冰冰的,带着审视的味儿。
张小凡没看它。
他继续往前走,同时暗暗催动体内的真元。
一层淡淡的青金色光芒从毛孔里渗出来,像层薄雾似的,
把他和怀里那根棍子整个包了起来。
气息收敛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的。
灵尊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盯着张小凡看了三四秒,然后鼻子动了动,象是在嗅什么。
可啥也没嗅到——那层金光把啥气息都隔绝了,连烧火棍那点子微弱的凶煞气都被盖得严严实实。
最后,它又重新闭上眼,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波纹。
张小凡走了过去,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道目光,冰凉,沉甸甸的,像压了座山。
可他脚步稳稳当当,一步接着一步,走过虹桥,踏上了通天峰的地面。
玉清殿就在前头。
三年了。
他站在殿门外,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厚厚的、雕着蟠龙花纹的木门。
门虚掩着,里头光线昏暗,能看见三十六根蟠龙柱的影子,还有香炉里笔直往上冒的青烟。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那会儿他还是张伟,刚穿过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跪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听着林惊羽悲愤的控诉,感受着七位首座打量货物似的目光。
没人看好他,连他自己都不看好自己。
现在……
他握了握拳头。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真元流转带来的暖意。
玉清境八层,佛道双修,神剑御雷真诀,噬魂棒雏形,还有三眼灵猴当伙伴。
还有……马上要见到的,青云门最大的秘密。
他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香炉里的青烟被风吹乱,散成了旋涡。
殿里静悄悄的,没人,只有神象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眼神慈悲,又透着点冷漠。
张小凡走到大殿中间,站定。
他没跪,也没行礼,就那么站着,等。
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从门口来的,
是从他身后,从那些蟠龙柱的阴影里头。
脚步声轻得象落叶掉在地上,可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节奏。
张小凡转过身。
道玄真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掌门位子的蒲团前。
他没穿正式的道袍,就一身素白的长衫,头发用根木簪子随意绾着,几缕银丝搭在额前。
他背着手,看着张小凡,眼神平静得象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你来了。”道玄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楚得象敲玉。
张小凡躬身:“弟子张小凡,拜见掌门师伯。”
道玄“恩”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头发梢看到脚底板。
那眼神锐利得很,像能穿透皮肉,看见骨头,看见经脉,看见丹田里头那团青金色的气旋。
看了好一会儿,道玄才移开目光,看向殿外那片翻滚的云海。
“不易师弟怎么没来?”他问,语气随意得象在拉家常。
张小凡沉默了两三秒,答道:“师父……不敢来。”
道玄转过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不敢?”
“是。”张小凡点点头,
“师父说,他怕见着掌门师伯,会忍不住问……问那个人是谁。
可他知道不能问,所以干脆不来了。”
道玄盯着他,看了三四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几乎瞧不出来,可眼角细微的皱纹舒展了些。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蒲团:“坐。”
张小凡坐下了。
蒲团挺软,里头填的是晒干的香蒲草,
坐上去有股淡淡的、像干草似的清香。
“这儿没外人。”道玄说,声音放缓了些,“说话方便。”
张小凡深深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道玄,眼神清亮,没有害怕,也没有讨好:
“掌门师伯,要教我的人,是万剑一师伯,对吗?”
“……”
空气好象凝固了。
道玄脸上的笑没了。
他盯着张小凡,瞳孔微微缩了缩,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那架势不象掌门,倒象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谁告诉你的?”
他问,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象冰锥子,“不易师弟?他早就知道了?”
“不是。”张小凡摇摇头,“是我告诉师父的。”
道玄身子僵住了。
他盯着张小凡,足足看了十来秒。
然后慢慢直起身,靠回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张小凡说,
“能让掌门师伯亲自安排,能住在祖师祠堂,能被您觉着足以教弟子的人……
整个青云门,除了万师伯,没别人了。”
道玄不说话了。
他看着张小凡,眼神复杂得象打翻了颜料盘——震惊,欣赏,感慨,还有一丝……后悔?
“张小凡。”道玄慢慢地说,
“三年前在这玉清殿,七脉首座都在,我也在。
我们全都看走了眼,连我也在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要是那会儿我就知道你有这样的天资,这样的心思……
我不会让不易师弟带你走。
我会亲自收你当徒弟,把你带在身边,用上青云门所有的资源来栽培你。
将来……你说不定能接我的班。”
这话说得很重。
重得张小凡心头一跳。
他抬起头,看着道玄。
这位青云门掌门这会儿脸上没平时那股子威严,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冰层底下的暗流,危险,但是真实。
“掌门师伯。”
张小凡开口,声音稳稳的,
“弟子求的是长生大道,不是权位。
再说了……通天峰的萧逸才师兄,才是大家心里头的接班人。”
道玄“呵”了一声。
“逸才确实不赖。”他说,“可跟你比……”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小凡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掌门师伯,万师伯他……还好吗?”
道玄眼神暗了暗。
“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人,能好到哪儿去?”
囚禁。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张小凡没吭声。
道玄站起身,走到大殿中间,背对着他。
素白长衫的下摆垂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着殿外的云海,看了很久,才缓缓地说:
“三百年前那档子事,是青云门最大的污点,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可我不得不做。
门规摆在那儿,祖师爷看着,我没得选。”
他转过身,看着张小凡:
“可我留了他一条命。
把他藏在祖师祠堂,对外说他死了。
这三百年来,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活着。
现在……多了你和不易。”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递给张小凡。
“这是祖师祠堂的地图,里头有密道,有阵法,有能避开所有眼线进到祠堂最里头的路。”
道玄说,“我一百年没去过了。这回破例,是为了你。”
张小凡接过了地图。
羊皮很旧了,边儿都磨毛了,可上面的墨迹还很清楚。
线条密密麻麻的,标着各种符号和注解。
“魔教最近动静不小。”
道玄接着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炼血堂那些没死绝的在西南冒头了,鬼王宗也在暗地里攒劲儿。
下一回正魔大战,不会太远了。
青云门需要能扛事儿的人,需要真正的天才。
你……懂我的意思吗?”
张小凡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道玄盯着他,眼神锐利得象刀子,
“青云门里头……也不干净。
有人跟魔教勾搭,有人心里有鬼。
我身边,一直有眼睛盯着。
所以这事儿,绝不能漏出去。
不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青云门千年的名声,就全毁了。
你,我,不易,万师兄……谁都活不成。”
张小凡握紧了地图,羊皮粗糙的触感磨着手心。
“弟子,记下了。”
“好。”道玄挥挥手,
“去吧。辰时之前,赶到祖师祠堂。万师兄……在等你。”
张小凡站起身,躬身行了个礼。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道玄的声音:
“张小凡。”
他停住,回过头。
道玄站在大殿中间,晨光从殿门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那张脸在光影里有点模糊,可眼神很亮,亮得象烧着的火。
“活着回来。”他说。
张小凡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迈出了殿门。
阳光刺眼,风刮得挺大。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脚步稳稳的。
经过灵尊那水潭的时候,那大家伙又睁开眼,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可没动弹。
张小凡没看它,只管走。
踏上虹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
展开。
线条弯弯绕绕,标注密密麻麻的。
他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把地图重新卷好,塞回怀里。
抬起头,看向远处。
祖师祠堂的方向,在通天峰后山最深的地方。
那儿古树长得遮天蔽日,云雾绕着,象个跟外边儿彻底断了联系的孤岛。
万剑一。
三百年前的传说。
青云门最大的秘密。
他深深吸了口气,跳上烧火棍。
青金色的光芒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翻滚的云海深处。
身后,玉清殿里。
道玄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张小凡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师兄……”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象叹气,
“三百年了……这孩子,兴许……能解开你心里那个结吧。”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银发。
也吹散了,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