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烛火就豆子那么大点儿。
火苗在铜灯盏里一跳一跳的,光线昏黄黄的,勉强照亮跟前三尺地儿。
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打翻了的墨,
把墙角、房梁,还有那些堆着的旧书架都给吞了。
田不易背对着门,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只挣扎的野兽。
道袍下摆垂着。
他两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无意识地互相抠着,指节都泛白了。
张小凡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进来。”田不易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象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张小凡迈过了门坎。
脚底下的青砖冰凉,那股凉气通过鞋底往上钻。
他走到田不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吭声。
田不易也没说话。
密室里静得只剩下蜡烛“噼啪”的轻响,还有两个人压着的呼吸声。
田不易喘气有点重,一起一伏的,带动背上那点布料微微地颤。
过了好久,久到张小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田不易忽然说:
“小凡。”
“弟子在。”
“你觉得……”
田不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三年,教得咋样?”
张小凡愣了一下。
他看向田不易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昏的光线里显得有点驼,
不象平常那个挺着肚子、说话嗓门洪亮的大竹峰首座,
倒象个……失意的老头。
“师父教得很好。”
张小凡说,声音稳稳的,
“没有师父,弟子这会儿可能还在后山砍竹子呢,连气感都摸不着。”
“砍竹子……”
田不易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挺苦的,像嚼了一嘴黄连,
“是啊,砍竹子。大竹峰新来的,都从砍竹子开始。
我当年也是,你师兄们也是,你也是。
可是……”
他转过了身。
烛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圆脸平时总是板着,带着威严,
这会儿却有点松垮,眼角的皱纹很深,象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眼睛里带着血丝,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能教你的,也就砍砍竹子,打打基础,传点前辈们留下来的功法。”
田不易盯着张小凡,眼神复杂得很,
“你能有今天,三个月三层,三年……八层,靠的不是我教得多好,是你自个儿争气。”
他往前挪了一步,烛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得更深了。
“小凡,你天赋太高了。”
田不易嗓子有点哑,
“高得我……我都看不透。
我不知道你的极限在哪儿,不知道你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我只能按部就班地教,把我会的都倒给你。
可这样够吗?”
他摇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
“不够。远远不够。”
张小凡想说点什么,田不易抬手止住了他。
“三年前在玉清殿,苍松抢走了惊羽,把你塞给了我。”
田不易接着说,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在羞辱我,扔给我一块废料,等着看我的笑话。
可现在……现在我明白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着:
“不是他在羞辱我,是老天爷在羞辱我。
给了我一块旷世的好玉,可我……
可我只有打磨普通石头的本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张小凡心头一颤。
他看着田不易,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压不住的失落和挫败,忽然就明白了。
“师父。”张小凡开口,声音轻轻的,“弟子听说过一句话。”
“啥话?”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张小凡看着他,眼神很真诚,
“没有师父领进门,弟子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三年,师父教的不光是功法,是道理,是心性,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像爹一样,把一个没家的孩子,又重新带回了家。”
田不易身子猛地一震。
他盯着张小凡,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着,映出一点晶莹的水光,很淡,一眨眼就不见了。
张小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光亮里头。
烛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可眼神沉稳得象经历过不少事儿。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您是不是……有啥话要跟弟子说?”
田不易喉结动了动。
他转过身,走到石桌边,手撑在桌沿上。
桌面上积了层薄灰,手指头按上去,留下几个清淅的印子。
“掌门师兄今儿找我了。”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底下象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他说……要给你换个师父。”
张小凡瞳孔缩了一下。
“换师父?”
“不是换。”
田不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纠正道,
“是……暂时跟着别人学两年。
掌门师兄说,你天赋太高了,他怕我……教不好,给眈误了。”
他说“教不好”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头用力抠着桌沿,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张小凡沉默了。
他看着田不易的背影,那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孤单。
象个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的爹,突然被人告知:
你儿子太出息了,得送到更好的地方去学,你教不了了。
憋屈。
委屈。
还有藏在深处的不甘。
张小凡能懂。
田不易好不容易因为他挺直了一回腰杆,现在掌门一句话,就要把他最得意的徒弟送走。
换谁,心里能好受?
可田不易还是答应了。
不光答应了,还忍着这份憋屈,亲自来跟他说。
张小凡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他走到田不易身边,轻声问:
“师父,掌门师伯说的那个人……是谁?”
田不易摇摇头:“不知道。师兄没说,只说是‘前辈’,在祖师祠堂。”
祖师祠堂。
张小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万剑一。
果然是万剑一。
他看着田不易那落寞的侧脸,忽然有了主意。
“师父。”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要是……教弟子的是万剑一师伯呢?”
“万师兄?”
田不易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谁?!”
“万剑一师伯。”
“不可能!”
田不易嗓门高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万师兄三百年前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震惊,怀疑,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不敢去想的期盼。
张小凡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师父,您觉得,整个青云门,
有谁能被掌门师伯打心眼里佩服,还觉着足以教得了弟子这样的……怪才?”
田不易想都没想:“只有万师兄。”
“那万师伯现在……”
“死了。”田不易声音沉沉的,“三百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瞧见的。”
“您真瞧见了吗?”张小凡问,“瞧见尸首了?瞧见下葬了?”
田不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记忆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三百年前那场变故,他那会儿还年轻,
只是远远看见一片乱,听人说“万师兄死了”,
然后就是封山,禁言,所有关于万剑一的消息都被压了下去。
他没瞧见尸首。
没人瞧见过。
“掌门师伯对万师伯,感情挺复杂吧?”
张小凡接着往下引,
“又爱又恨,又敬又怕。
可有一点能肯定——他绝对不愿意瞧见青云门少一个真正的天才,
更不愿意瞧见万师伯那样的人……
真就那么没了。”
田不易的手指头开始抖了。
他盯着张小凡,眼睛越来越亮,像黑夜里点着的火种。
“你是说……”他声音发颤,“掌门师兄他……他可能……”
“可能暗地里救了万师伯,把他藏在祖师祠堂。”
张小凡接过话头,“一来保住青云门的战力,二来……也保住万师伯的命。”
田不易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中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着,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一块暗一块的——
震惊,狂喜,不敢相信,还有某种压了三百年的……委屈。
“万师兄……还活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象怕吵醒一个梦。
张小凡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田不易忽然抓住张小凡的肩膀,手劲大得象铁钳子:
“小凡!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啥?!”
张小凡摇摇头:
“弟子只是猜的。可师父您想想——
能住在祖师祠堂,能让掌门师伯亲自安排,
能让掌门师伯觉着足以教弟子的人……
除了万师伯,还能有谁?”
田不易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石桌上。
他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的。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抖,象风里的残烛。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伤心的泪,是那种憋了太久、一下子放出来的、滚烫的泪。
“万师兄……还活着……”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他还活着……在祖师祠堂……扫地……”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白衣胜雪、一剑光寒的师兄。
想起他指点自己剑法时,那双清亮得象星星的眼睛。
想起他说“剑是直的,心也要直”时,
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劈开所有迷雾的坚定。
三百年来,他以为那道光灭了。
可现在……
“小凡。”田不易抓住张小凡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去。跟着他学。好好学。
万师兄……他是青云门千年以来,真正的剑道巅峰。
你能跟着他,是你的造化,是天大的造化!”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可眼睛里全是光。
那点憋屈,那点失落,全没了。
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就象个虔诚的信徒,
突然知道自个儿拜的神仙还活着,而且还愿意教自个儿的儿子。
张小凡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成了。
“师父。”他轻声说,“您不难过了?”
“难过啥!”
田不易用力拍他肩膀,
“我高兴!我替万师兄高兴!替青云门高兴!也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慨:
“掌门师兄……他到底……还是舍不得。”
这话说得很轻,象是自言自语。
张小凡没接话。
他看着田不易脸上的泪痕,看着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当师父的。
会吃醋,会憋屈,会不甘心。
可真到了为徒弟好的时候,什么面子,什么委屈,全都能放下。
只因为,他是师父。
蜡烛“噼啪”又炸了一下。
光线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田不易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小凡,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
万师兄的事,是青云门最大的秘密之一。
绝不能往外说,明白吗?”
“弟子明白。”
“好。”田不易点点头,
“明天辰时,去祖师祠堂。
见着万师兄,替我……替我磕个头。”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看着张小凡,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有点狼狈——脸上泪痕还没干呢,眼睛红红肿肿的,可笑得真,笑得痛快。
“小凡。”他说,
“好好学。
学成了,回来告诉师父,万师兄……
他现在啥样了。”
张小凡躬身:“是。”
田不易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张小凡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象是哭又象是笑的哽咽。
很轻。
轻得象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