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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万剑一还活着?田不易哭了!(1 / 1)

密室里的烛火就豆子那么大点儿。

火苗在铜灯盏里一跳一跳的,光线昏黄黄的,勉强照亮跟前三尺地儿。

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打翻了的墨,

把墙角、房梁,还有那些堆着的旧书架都给吞了。

田不易背对着门,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只挣扎的野兽。

道袍下摆垂着。

他两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无意识地互相抠着,指节都泛白了。

张小凡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进来。”田不易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象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张小凡迈过了门坎。

脚底下的青砖冰凉,那股凉气通过鞋底往上钻。

他走到田不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吭声。

田不易也没说话。

密室里静得只剩下蜡烛“噼啪”的轻响,还有两个人压着的呼吸声。

田不易喘气有点重,一起一伏的,带动背上那点布料微微地颤。

过了好久,久到张小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田不易忽然说:

“小凡。”

“弟子在。”

“你觉得……”

田不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三年,教得咋样?”

张小凡愣了一下。

他看向田不易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昏的光线里显得有点驼,

不象平常那个挺着肚子、说话嗓门洪亮的大竹峰首座,

倒象个……失意的老头。

“师父教得很好。”

张小凡说,声音稳稳的,

“没有师父,弟子这会儿可能还在后山砍竹子呢,连气感都摸不着。”

“砍竹子……”

田不易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挺苦的,像嚼了一嘴黄连,

“是啊,砍竹子。大竹峰新来的,都从砍竹子开始。

我当年也是,你师兄们也是,你也是。

可是……”

他转过了身。

烛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圆脸平时总是板着,带着威严,

这会儿却有点松垮,眼角的皱纹很深,象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眼睛里带着血丝,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能教你的,也就砍砍竹子,打打基础,传点前辈们留下来的功法。”

田不易盯着张小凡,眼神复杂得很,

“你能有今天,三个月三层,三年……八层,靠的不是我教得多好,是你自个儿争气。”

他往前挪了一步,烛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得更深了。

“小凡,你天赋太高了。”

田不易嗓子有点哑,

“高得我……我都看不透。

我不知道你的极限在哪儿,不知道你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我只能按部就班地教,把我会的都倒给你。

可这样够吗?”

他摇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

“不够。远远不够。”

张小凡想说点什么,田不易抬手止住了他。

“三年前在玉清殿,苍松抢走了惊羽,把你塞给了我。”

田不易接着说,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在羞辱我,扔给我一块废料,等着看我的笑话。

可现在……现在我明白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着:

“不是他在羞辱我,是老天爷在羞辱我。

给了我一块旷世的好玉,可我……

可我只有打磨普通石头的本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张小凡心头一颤。

他看着田不易,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压不住的失落和挫败,忽然就明白了。

“师父。”张小凡开口,声音轻轻的,“弟子听说过一句话。”

“啥话?”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张小凡看着他,眼神很真诚,

“没有师父领进门,弟子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三年,师父教的不光是功法,是道理,是心性,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像爹一样,把一个没家的孩子,又重新带回了家。”

田不易身子猛地一震。

他盯着张小凡,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着,映出一点晶莹的水光,很淡,一眨眼就不见了。

张小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光亮里头。

烛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可眼神沉稳得象经历过不少事儿。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您是不是……有啥话要跟弟子说?”

田不易喉结动了动。

他转过身,走到石桌边,手撑在桌沿上。

桌面上积了层薄灰,手指头按上去,留下几个清淅的印子。

“掌门师兄今儿找我了。”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底下象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他说……要给你换个师父。”

张小凡瞳孔缩了一下。

“换师父?”

“不是换。”

田不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纠正道,

“是……暂时跟着别人学两年。

掌门师兄说,你天赋太高了,他怕我……教不好,给眈误了。”

他说“教不好”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头用力抠着桌沿,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张小凡沉默了。

他看着田不易的背影,那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孤单。

象个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的爹,突然被人告知:

你儿子太出息了,得送到更好的地方去学,你教不了了。

憋屈。

委屈。

还有藏在深处的不甘。

张小凡能懂。

田不易好不容易因为他挺直了一回腰杆,现在掌门一句话,就要把他最得意的徒弟送走。

换谁,心里能好受?

可田不易还是答应了。

不光答应了,还忍着这份憋屈,亲自来跟他说。

张小凡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他走到田不易身边,轻声问:

“师父,掌门师伯说的那个人……是谁?”

田不易摇摇头:“不知道。师兄没说,只说是‘前辈’,在祖师祠堂。”

祖师祠堂。

张小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万剑一。

果然是万剑一。

他看着田不易那落寞的侧脸,忽然有了主意。

“师父。”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要是……教弟子的是万剑一师伯呢?”

“万师兄?”

田不易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谁?!”

“万剑一师伯。”

“不可能!”

田不易嗓门高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万师兄三百年前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震惊,怀疑,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不敢去想的期盼。

张小凡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师父,您觉得,整个青云门,

有谁能被掌门师伯打心眼里佩服,还觉着足以教得了弟子这样的……怪才?”

田不易想都没想:“只有万师兄。”

“那万师伯现在……”

“死了。”田不易声音沉沉的,“三百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瞧见的。”

“您真瞧见了吗?”张小凡问,“瞧见尸首了?瞧见下葬了?”

田不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记忆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三百年前那场变故,他那会儿还年轻,

只是远远看见一片乱,听人说“万师兄死了”,

然后就是封山,禁言,所有关于万剑一的消息都被压了下去。

他没瞧见尸首。

没人瞧见过。

“掌门师伯对万师伯,感情挺复杂吧?”

张小凡接着往下引,

“又爱又恨,又敬又怕。

可有一点能肯定——他绝对不愿意瞧见青云门少一个真正的天才,

更不愿意瞧见万师伯那样的人……

真就那么没了。”

田不易的手指头开始抖了。

他盯着张小凡,眼睛越来越亮,像黑夜里点着的火种。

“你是说……”他声音发颤,“掌门师兄他……他可能……”

“可能暗地里救了万师伯,把他藏在祖师祠堂。”

张小凡接过话头,“一来保住青云门的战力,二来……也保住万师伯的命。”

田不易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中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着,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一块暗一块的——

震惊,狂喜,不敢相信,还有某种压了三百年的……委屈。

“万师兄……还活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象怕吵醒一个梦。

张小凡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田不易忽然抓住张小凡的肩膀,手劲大得象铁钳子:

“小凡!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啥?!”

张小凡摇摇头:

“弟子只是猜的。可师父您想想——

能住在祖师祠堂,能让掌门师伯亲自安排,

能让掌门师伯觉着足以教弟子的人……

除了万师伯,还能有谁?”

田不易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石桌上。

他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的。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抖,象风里的残烛。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伤心的泪,是那种憋了太久、一下子放出来的、滚烫的泪。

“万师兄……还活着……”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他还活着……在祖师祠堂……扫地……”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白衣胜雪、一剑光寒的师兄。

想起他指点自己剑法时,那双清亮得象星星的眼睛。

想起他说“剑是直的,心也要直”时,

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劈开所有迷雾的坚定。

三百年来,他以为那道光灭了。

可现在……

“小凡。”田不易抓住张小凡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去。跟着他学。好好学。

万师兄……他是青云门千年以来,真正的剑道巅峰。

你能跟着他,是你的造化,是天大的造化!”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可眼睛里全是光。

那点憋屈,那点失落,全没了。

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就象个虔诚的信徒,

突然知道自个儿拜的神仙还活着,而且还愿意教自个儿的儿子。

张小凡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成了。

“师父。”他轻声说,“您不难过了?”

“难过啥!”

田不易用力拍他肩膀,

“我高兴!我替万师兄高兴!替青云门高兴!也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慨:

“掌门师兄……他到底……还是舍不得。”

这话说得很轻,象是自言自语。

张小凡没接话。

他看着田不易脸上的泪痕,看着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当师父的。

会吃醋,会憋屈,会不甘心。

可真到了为徒弟好的时候,什么面子,什么委屈,全都能放下。

只因为,他是师父。

蜡烛“噼啪”又炸了一下。

光线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田不易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小凡,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

万师兄的事,是青云门最大的秘密之一。

绝不能往外说,明白吗?”

“弟子明白。”

“好。”田不易点点头,

“明天辰时,去祖师祠堂。

见着万师兄,替我……替我磕个头。”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看着张小凡,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有点狼狈——脸上泪痕还没干呢,眼睛红红肿肿的,可笑得真,笑得痛快。

“小凡。”他说,

“好好学。

学成了,回来告诉师父,万师兄……

他现在啥样了。”

张小凡躬身:“是。”

田不易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张小凡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象是哭又象是笑的哽咽。

很轻。

轻得象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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