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祠堂藏在通天峰后山最深的地方。
路不好走。
不是什么正经的青石板路,就是条人踩出来的土道,
被积年累月的落叶盖着,踩上去软乎乎的,几乎没啥声音。
两边都是遮天蔽日的古树,看那粗壮的树干,
怕是有上千年了,树皮裂得跟老农的手一样。
树冠密得很,阳光都漏不下来,
林子里昏昏暗暗的,空气里一股子湿泥的潮味儿,还混着远处飘来的一点点香火气。
道玄真人走得很慢。
他就穿了一身素白道袍,手里啥也没拿,
空着两只手,一步一步往里挪。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象是什么小东西在爬。
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去,抖落几片枯叶子,
叶子打着转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又滑到地上。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露出一座祠堂。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样子古朴素净得甚至有点简陋。
祠堂不大,就三间正殿,带两边的小偏房,围成个小院子。
院墙挺高,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院门虚掩着,门板是普通的榆木,漆早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路。
从门缝往里瞧,能看见一个人在扫地。
是个老头。
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料子很粗,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毛了。
头发花白,用根木簪子随便绾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低着头,背有点驼,左手拄着把扫帚,右手……
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袖子,在那儿晃荡。
就一条骼膊。
他扫得很慢。
扫帚是竹枝扎的,枝桠都快秃了,在地上划拉着,
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又拖得很长的声音。
每扫一下,人就往前挪小半步,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道玄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干涩的响声。
扫地的老头没抬头,还在那儿扫。
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带走几片刚落下的枯叶。
他动作很稳,不快不慢,好象这天地间除了扫地,再没别的事儿值得他费心了。
道玄走进院子,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师兄。”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老头的扫帚停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转了过来。
那张脸是真老了,皱纹深得象用刀刻出来的,
皮肤松垮,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像蒙了层灰。
可当他抬眼看向道玄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很短,像夜里的流星,唰地就过去了,然后又恢复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
“掌门。”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事?”
道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这个名字,曾经是青云门最耀眼的一块招牌。
万剑一。
三百年前,手提斩龙剑,一个人杀进魔教老窝,
一剑斩断了炼血堂的传承,天下闻名。
那时候的他,白衣胜雪,剑眉星目,是多少女修梦里都不敢想的人物。
可现在……
道玄的目光落在他那空荡荡的右袖上。
“来看看你。”道玄说。
万剑一“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声音还是那么单调:
“看过了,就回去吧。
这儿灰大,别脏了掌门的衣裳。”
道玄没走。
他看着万剑一的背影,那背驼得象个真正的糟老头子,
可脊梁骨里头,好象还撑着点什么宁折不弯的东西。
“师兄。”
道玄又说,“青云门,出了个了不得的苗子。”
万剑一扫帚没停:“青云门啥时候缺过好苗子?”
“这个不一样。”
道玄往前挪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三年,玉清境七层。”
扫帚停了。
万剑一慢慢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道玄:“多少?”
“七层。”
道玄又重复了一遍,“而且,他能毫发无损地施展神剑御雷真诀。”
万剑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接着扫地:“那又怎么样?”
“田不易在教他。”
道玄说,“不易师弟是个好师父,可……这孩子的天赋,三百年来头一回见。
我怕他教不好,白白糟践了这块好料子。”
万剑一扫帚不停:“掌门的意思,是让我去教?”
“是。”
“不去。”
万剑一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就是个扫地的老头子,教不了人。”
“师兄当年点化不易师弟,只用了一句话。”
道玄盯着他,“‘剑是直的,心也要直’。
就这一句,让不易师弟突破了卡住他三十年的瓶颈。”
万剑一没吭声,只管低头扫地。
“魔教最近动静不小。”
道玄接着说,“炼血堂那些没死干净的又冒头了,鬼王宗也在暗地里攒劲儿。
下一回正魔大战,不会太远了。
青云门需要更多能扛事的人,需要真正的天才。
师兄你这一身本事,难道真要带到土里去?”
“带到土里,也比拿出来害人强。”
万剑一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象钉子。
道玄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万剑一在说什么。三百年前那桩事,
是青云门最大的秘密,也是万剑一一辈子都绕不过去的心魔。
“师兄。”道玄深吸了一口气,
“那孩子……可能比当年的你,还要厉害。”
万剑一的扫帚又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道玄,眼神头一回有了明显的波动:“你说什么?”
“我说,他可能比你当年更厉害。”
道玄一字一顿地说,“三年七层,还能无伤施展神剑御雷真诀。师兄你当年,能做到吗?”
万剑一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更厉害了:“人在哪儿?”
“大竹峰,田不易门下,叫张小凡。”
“张小凡……”
万剑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象是在嘴里嚼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扫地,“知道了。掌门请回吧。”
道玄站着没动。
他看着万剑一那佝偻的背影,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在落叶上渐渐远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带他来见我。”
道玄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问:“什么时候?”
“明天。”万剑一说,“辰时。”
守静堂里,田不易坐在主位上,脸黑得象锅底。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层薄薄的膜。
他没喝,就那么盯着那杯茶,眼神空空的,象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苏茹端着茶壶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放下茶壶,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揉着。
“怎么了?”
她问,声音柔柔的,“从通天峰回来就这样。掌门师兄跟你说什么了?”
田不易没说话。
他抓起那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师兄让我……”
他开口,嗓子有点干,“把小凡送到祖师祠堂去,交给一位前辈。”
苏茹的手停了一下:“祖师祠堂?
“可能是上一辈的老家伙吧。”
田不易打断了她,
“师兄说,小凡天赋太好了,怕我教不好,给眈误了。
让前辈去教。”
他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象在拼命压着什么。
苏茹沉默了。
她绕到田不易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的温柔和了然。
“你觉得,掌门师兄是不相信你?”她轻声问。
“不是吗?”田不易声音高了,
“三年!我辛辛苦苦教了三年!
好不容易把他从一块废料琢磨成一块好玉!
现在好了,玉发光了,师兄一句话,就要拿走!
什么意思?嫌我田不易没本事?
嫌我大竹峰这小庙,供不起他这尊大佛了?!”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苏茹没躲,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不易。”苏茹的声音更柔了,“你先听我说。”
田不易咬着牙,没吭声。
“小凡的天赋,确实是稀罕。”
苏茹慢慢地说,
“三百年来,我没见过第二个。
这样的孩子,放在哪儿都是个宝。
掌门师兄让他去前辈那儿,不是不相信你,是……是太看重他了。”
她顿了顿,看着田不易的眼睛:
“你想想。掌门师兄是什么人?
他要找人指导小凡,那是小凡的造化,也是咱们青云门的福气。
魔教在那儿虎视眈眈呢,下一场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打起来。
青云门多一个高手,就多一分胜算。
掌门师兄这是在为整个门派打算。”
田不易胸口起伏得没那么厉害了,可脸色还是难看:
“我知道……可我……我就是憋得慌。”
“我懂。”苏茹拍拍他的手,
“你好不容易挺直腰杆一回,现在徒弟要被安排给别人教,
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也难受。
但是不易……”
她站起身,坐到田不易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小凡是你徒弟,永远都是。
他去祖师祠堂学本事,学成了,回来照样喊你师父。
这份师徒的情分,谁也夺不走。
而且——”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你当年不也受过万师兄的指点吗?
‘剑是直的,心也要直’,就这一句话,让你突破了三十年的瓶颈。
现在小凡能有差不多的机会,你该替他高兴才对。”
田不易不说话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大竹峰上一个普通弟子的时候,
卡在玉清境六层整整三十年,怎么都冲不上去。
那时候万剑一还没出事,还是那个青云门里最耀眼的天才。
有一回在后山练剑,万剑一刚好路过,
看了他一眼,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就那一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困住他三十年的那把锁。
“剑是直的,心也要直。”
田不易握紧了拳头。
是啊。
小凡能有这样的机缘,他该高兴才对。
可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苏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
烛光里,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可眉眼还是那么温柔,跟当年在小竹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夫人。”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苏茹抬起头看他,笑了:
“不是小心眼,是在乎。
你在乎小凡,才舍不得。”
她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去吧,跟小凡说清楚。
那孩子懂事,能明白。”
田不易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回头看着苏茹:
“今晚……”
“客房。”苏茹笑眯眯的。
田不易脸垮了:“还得睡那儿啊?”
“睡。”
苏茹说得斩钉截铁,
“什么时候真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田不易叹了口气,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夜色已经深了。
山风挺冷的,吹得他的道袍呼啦啦响。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后山,望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后山走去。
脚步很沉,像踩着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