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劈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峡谷白得刺眼。
不是平常白天那种柔和的光,是那种能把人眼睛灼伤的、带着毁灭劲儿的惨白。
雷光把张小凡整个人吞了进去,连带着他那根烧火棍,还有周围十来丈的地面,全给罩住了。
田不易猫在树杈子上,手指头都快抠进树干里了。
他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片刺眼的雷光中心。
过了三四秒。
雷光开始散了。
象是有人拿着块看不见的抹布,从边儿上开始,一点一点把那片白光给抹掉。
最先露出来的是那根烧火棍——棍子还是乌漆嘛黑的,
但表面上缠满了细碎的紫色电蛇,噼里啪啦乱窜,跟活了似的。
电光映着棍头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动弹,
红光一闪一闪的,跟外面的电光一唱一和。
接着是人影。
张小凡还站在原地,两只脚陷进地里小半寸。
他那身道袍已经焦黑一片了,袖子、下摆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泛着淡金色的皮肤。
皮肤表面还有细细的电纹在游走,象是什么古老的刺青图案,但很快就隐到皮肉底下,不见了。
他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子深处,青光和金光交替闪了几下,过了几秒才慢慢平息。
他伸出右手,烧火棍“嗡”一声飞回手里。
握住棍子的那一刻,棍身猛地一颤,象是刚喝饱了雷霆,兴奋得不行。
他低头瞅了瞅棍子,又抬头望了望天。
天上的云还没散干净,但雷声已经远了。
那团铅灰色的厚云开始翻滚、散开,颜色由深变浅,最后变成了普通的雨云。
几滴雨点子落下来,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嗤”地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
出了点意外,不过连皮都没擦破。
甚至经脉都没感觉到什么震荡。
张小凡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雨水和焦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他能清楚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还在奔涌的力量——
刚才那道雷,大部分被烧火棍引走、吸掉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顺着棍子传到他身体里,
被《大梵般若》的佛力一层层化解、驯服,最后变成了精纯的能量,温养着全身的血肉筋骨。
雷电锻体?没想到出了点意外还能有收获。
佛道双修。
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底牌。
远处那棵老槐树上,田不易慢慢松开了抠进树皮里的手指头。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真真切切。
雷劈下来的时候,张小凡周身那层金色光晕猛地一收,
变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实实在在的金色薄膜,紧紧贴在皮肤上。
雷光撞上这层膜,就象水泼在油布上,滑开了,分流了,最后被导进了地底。
那不是《太极玄清道》的护身真元。
那到底是什么?
还有张小凡眼睛里那金光……
田不易活了三百来岁,见过的功法、异象海了去了。
但那种金光,他只在佛门里见过——
还有传说里,修成了无上佛果的高僧大德,施展神通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佛光普照”。
可张小凡是青云门的弟子,修的是道家功法。
哪儿来的佛光?
田不易眉头拧成了疙瘩。
但他没动。
也没问。
谁心里还没点秘密了。
就象他自己,当年祖师祠堂那档子事之后,心里也藏着些不能说的东西。
张小凡既然选择不说,那他这个当师父的,就不该追着问。
只要这孩子心正,路走得直,那就够了。
田不易又往峡谷中间看了一眼。
张小凡正抬起右手,烧火棍向前一指。
棍身上还没散干净的电光“唰”地汇聚到棍尖,凝成一道三尺来长、紫金色的剑气。
剑气刚成形,周围的空气就象布帛一样被割开,发出“嘶”一声锐响。
他手腕一转,剑气朝着黑水潭就斩了过去。
没声音。
剑气悄无声息地没进了潭水里,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可下一刻——
“轰!!!”
整个水潭炸了!
不是水花四溅那种炸,是从潭底开始,整个水就象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里头给撕碎了!
漆黑的潭水冲天而起,蹿起十几丈高,
水柱子里面搅和着淤泥、碎石,
还有不知在潭底埋了多少年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留下的森白骨头!
水柱冲到最高点,然后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哗啦——”
跟下了一场黑雨似的。
张小凡站在原地,撑起一层青金色的光罩,把落下来的黑水挡在身外三尺。
雨水混着黑水,顺着光罩表面往下淌,象是给罩子刷了一层流动的墨。
他收起烧火棍,光罩也跟着散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和金属腥气冲淡了不少。
峡谷里头一片狼借,地上全是焦黑的雷劈印子,
水潭边堆满了炸出来的淤泥和碎骨头,崖壁也好几处裂了,碎石稀里哗啦往下滚。
可张小凡身上,除了那身道袍破了,再没别的伤。
连气息都平稳得很。
举一反二,感觉巴适得很!(锻体,存储再攻击)
田不易从树杈子上跳下来,落地一点儿声都没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峡谷,转身,悄无声地走了。
背影看着有点佝偻,但脚步很稳当。
通天峰,玉清殿。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往上冒,升到三尺来高,
被殿外吹进来的风一打,散了,变成一缕缕乱糟糟的烟丝。
烟丝在殿里头飘荡,缠上蟠龙柱上的雕花,
缠上三清神象的衣角,最后消失在阴影里头。
道玄真人坐在主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书,但没看。
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水面上凝了层薄薄的膜。
殿里站着三个人。
苍松道人站在最前头,月白色的道袍下摆还沾着虹桥上的露水。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直勾勾盯着道玄。
他身后,齐昊垂着手站着,脸煞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换了身干净的淡蓝色长衫,可胸口那儿能隐约看出绷带的轮廓——
绷带底下,是张小凡那一掌留下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的暗伤。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姿态看着躬敬,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头,时不时就抽搐一下,象是在忍着什么疼。
林惊羽站在齐昊旁边。
他穿着龙首峰弟子标准的青色劲装,腰里挎着剑,站得笔直。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可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掌门师兄。”
苍松道人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今天过来,是来讨个公道。”
道玄抬起眼皮:“什么事?”
“大竹峰那个弟子张小凡,仗着有点本事,
眼里就没长辈了,偷袭同门,把我龙首峰大弟子齐昊打成重伤。”
苍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象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请掌门师兄主持公道,严惩那小子!”
道玄把手里的古书放下了。
他目光扫过齐昊胸口绷带的轮廓,又扫过林惊羽紧攥的拳头,最后回到苍松脸上。
“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
苍松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林惊羽跟张小凡比试输了,到田灵儿跟林惊羽起冲突,
到齐昊“出手制止”,再到张小凡“从背后偷袭”,一掌把齐昊打成重伤。
他说得很快,语气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说到最后,他嗓门都高了:
“齐昊是我龙首峰的大弟子,修行快一百年了,眼看就要突破上清境!
现在让那张小凡偷袭打成这样,修为倒退,起码三年别想有寸进!
掌门师兄,这种行径,跟魔教的妖人有什么两样?!”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香炉里青烟往上冒的时候,发出的那点细微的“嘶嘶”声。
道玄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
茶水又苦又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林惊羽。
“惊羽。”
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师傅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林惊羽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苍松,又看了一眼齐昊,最后看向道玄。
少年嘴唇抿了抿,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清亮,但带着点压抑的颤斗:
“回掌门师伯,师傅说的……是齐昊师兄的一面之词,里头有不少误会。”
“……”
空气好象凝固了三四秒。
苍松猛地扭过头,瞪着林惊羽,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林惊羽没看他,只对着道玄,继续说:
“小凡他性子实在,心地好,绝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偷袭别人的人。
当时是齐昊师兄突然运功往前冲,动作太突然了,
小凡肯定是以为齐昊师兄要对田灵儿师妹不利,心里一急,才出手拦的。”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
“真要论错,也是弟子我先挑衅的,跟田灵儿师妹冲突也是在后。
小凡出手,是为了保护同门。
要是罚,弟子愿意一个人担着!”
他说完,“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白玉砖。
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苍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到愤怒,最后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指着林惊羽,手指头直哆嗦,嘴唇也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逆……逆徒!你胡咧咧什么?!”
林惊羽跪着,没抬头。
齐昊脸更白了。
他看了林惊羽一眼,眼神复杂——有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慌。
道玄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惊羽,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可落在殿里,像石子掉进了深井:
“三个月,玉清境三层。
三年,打败了玉清境五层的林惊羽,打伤了玉清境八层的齐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苍松,扫过齐昊,最后落在半空中,象是在回想什么:
“当年在这玉清殿,七个人,六个都觉得他资质平平,就田师弟一个人收了他。
现在看……不是田师弟捡了便宜,是咱们……全都看走眼了。”
他看着苍松,眼神很深:
“苍松师弟,你那徒弟齐昊,修行近百年,玉清境八层巅峰。
张小凡入门才三年,能一掌把他打成重伤……
你觉得,这张小凡,现在得是什么修为了?”
苍松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至少玉清境七层。”
道玄自己接上了话,
“三年,七层。这种天赋,这种进境……
咱们青云门立派千年,除了青叶祖师,还有谁能比?”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向外面翻腾的云海。
“天赋顶尖,性子果断,遇事不乱,下手狠却有分寸。”
他低声念叨,象是自言自语,
“这样的人才……当年要是留在通天峰,由我亲自来教……”
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苍松脸都青了。
齐昊低着头,指甲抠进了手心,抠出了血。
林惊羽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一动没动。
道玄转过身,看着苍松,眼神平静无波:
“这事,我会查清楚。
查清之前,龙首峰跟大竹峰,不许再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张小凡……七脉会武快到了,让他好好准备。
我倒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苍松还想说什么,可道玄已经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苍松咬咬牙,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脚步踩得特别重,好象要把地板踩穿似的。
齐昊跟在他后头,背影看着有点佝偻。
林惊羽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道玄深深鞠了一躬,也转身走了。
殿门关上了。
道玄站在窗前,看着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田师弟……你捡到宝了。”
龙首峰,赤焰殿。
殿门“砰”一声关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苍松转过身,盯着跟在身后进来的林惊羽,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逆徒!”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出回声:
“你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