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火棍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青金色尾焰,“咚”地一声砸在了大竹峰广场的青石板上。
落地那一下力道没收住,石板“咔嚓”裂开了好几条缝,碎石溅得到处都是。
张小凡从棍子上跳下来,脚下晃了晃才站稳。
道袍下摆被风吹得翻了起来,衣襟乱糟糟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扭头往来的方向瞧——云海翻腾,天边空荡荡的,并没有预料中那道杀气腾腾的月白剑光。
没追来?
他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不对劲。依水月师伯那脾气,能就这么算了?
“小凡?”
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守静堂那边传了过来。
田不易背着手溜达过来,圆脸上挂着他那副惯常的不耐烦表情。
他走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小凡这副狼狈样,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师娘和灵儿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跟被狗撵似的跑回来?”
张小凡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师父,水月师伯……要揍我。”
田不易一愣:“揍你?为什么?”
“因为……”
话还没说完,天边就传来了破空声。
墨雪剑银白的剑光先落了下来,苏茹轻轻巧巧地从剑上跃下。
她脸上有些无奈,可眼底却带着笑。
紧接着是琥珀朱绫赤红色的光芒,
田灵儿跳下来,马尾辫甩得老高,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三分着急,三分想笑,剩下四分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田不易目光扫过她们三个,最后落在苏茹脸上:“怎么回事?”
苏茹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凡这孩子……闯祸了。”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张小凡在大殿里“夸”水月真人“相貌出众、身段丰满”,
到偷偷跑去找陆雪琪,到两人“相谈甚欢并肩而坐”,
再到最后被水月真人抓个正着,张小凡狼狈逃窜。
她每说一句,田不易脸上的表情就古怪一分。
等说完了,田不易没发火。
他盯着张小凡看了几秒钟,然后——
“哈哈哈哈!”
爆笑声一下子炸开了,震得屋檐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田不易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张小凡,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好……好小子!有你的!
水月那婆娘……哈哈哈哈……她那脸……肯定气绿了吧?
是不是跟生吞了苍蝇似的?哈哈哈……”
张小凡张着嘴,有点发懵。
苏茹没好气地拍田不易的骼膊:
“不易!你还笑!师姐这次真气坏了,说咱们大竹峰没一个好东西!”
“她哪回不这么说?”
田不易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当年我追你的时候,她不是成天骂我‘矮胖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还在小竹峰设了三道防线,防我跟防贼一样!现在她徒弟倒叫我徒弟给……”
他顿了顿,看向张小凡,眼神里满是赞许:“干得漂亮!”
苏茹气得跺脚:“你还教!好的不教,净教这些歪门邪道!”
“这怎么是歪门邪道?”
田不易挺了挺肚子,
“这叫策略!当年要不是我脸皮厚,能把你娶回来?咱们大竹峰能有今天?”
他说着,忽然看向苏茹,感觉有点不对劲,嘿嘿一笑:
“夫人,今晚……我睡哪儿?”
苏茹白了他一眼:“客房!”
田不易脸一下子垮了:“别啊……我这不是夸徒弟嘛……”
苏茹不理他,拉着田灵儿和文敏就往厨房走:
“走,做饭去。让他们爷俩自己好好反省。”
田不易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这才收了笑容,转向张小凡。
他又上下打量了张小凡几眼,忽然招招手:“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往守静堂后殿走。
张小凡赶紧跟上。
后殿深处有间密室,平时锁着,田不易很少打开。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
“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很暗,没窗户,只有墙角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油是用鲛人油脂熬的,烧了几十年还没灭,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泛着幽幽的蓝光。
田不易走到密室中央,那儿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兽皮古籍。
皮子已经发黑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用一根红绳系着。
他解开红绳,把古籍摊开。
借着幽蓝的灯光,能看见皮子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人体经脉运行图。
图很旧了,线条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极深奥的功法。
“认得吗?”田不易问。
张小凡凑近看了看,摇头。
“神剑御雷真诀。”
田不易的声音低沉下来,
“青云门四大真诀之一,也是威力最大、反噬最要命的一门。
千年以来,练成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练成了还能施展出来而不死的,更少。”
他的手指划过皮子上的朱砂字迹:
“这真诀,最低门坎是上清境。
但就算是上清境的修士施展,也得承受可怕的反噬——轻的经脉尽断,重的当场毙命。
所以门规明令,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用。”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凡:
“你的法力,我探查过。
浑厚程度远远超过同阶,甚至能比得上上清境初期。
所以今天,我把这真诀传给你。”
张小凡心头一震。
“但有几句话,你给我听清楚了。”
田不易脸色严肃起来,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真诀是保命的底牌,不是拿来眩耀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没到上清境之前,绝对不许尝试施展。
你法力再浑厚,身体强度不够,硬扛反噬,
下场只有两个——重伤残废,或者直接死。”
第三根手指,重重敲在石桌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算你哪天侥幸突破了上清境,施展前也得做好承受反噬的准备。
这真诀引动的是九天玄刹神雷,那股力量,不是凡胎肉体能完全驾驭的。
千年以来,多少天才死在这上面,你给我牢牢记住!”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锐利得象刀子:“听明白了没有?”
张小凡躬身:“弟子明白。”
“真明白?”田不易眯起眼。
“真明白。”
田不易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点点头,开始讲解真诀的要领。
从经脉怎么运行,到真元怎么凝聚,到引雷咒语的每一个音节,再到承受反噬时怎么护体。
讲得很细,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讲完,他合上古籍,重新用红绳系好。
“心法记住了?”
“记住了。”
“演示一遍我看看。”
张小凡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印。
十指翻飞,动作虽然生疏但很准确。
随着印法成形,密室里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长明灯的火苗晃动起来,在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开口,念出第一句咒语:
“九天玄刹——”
“停。”田不易打断了他。
张小凡睁开眼。
田不易看着他,眼神复杂:
“法力运转顺畅,咒语发音也准。看来你真记住了。但是小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刚才我说的那三条,尤其是第二条——没到上清境前,绝不可以尝试。你,能做到吗?”
张小凡点头:“能。”
田不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去吧。”
张小凡躬身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的瞬间,田不易脸上那副严肃样子消失了。
他走到墙边,靠墙站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子……肯定要偷偷试。
他太了解张小凡了。
那种对力量的渴望,那种“我偏要试试”的倔劲儿,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也好。
田不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让他试。
让他在最后一刻,亲身体会那股反噬之力有多恐怖。
等他吐血倒地、经脉快要裂开的时候,自己再出手救他。
只有吃过亏,才会真正长记性。
千年以来,从没有人能在上清境以下无伤施展神剑御雷真诀。
一个都没有。
田不易相信,张小凡也不会是例外。
后山,峡谷。
张小凡御棍落下的时候,谷底的景象已经变了。
一个月前这里还黑雾弥漫,煞气冲天。
现在黑雾淡了很多,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稀稀拉拉飘在空中。
那股铁锈混着腐肉的恶臭也淡了,换成了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崖壁上新生苔藓淡淡的草腥味。
黑水潭还在,但潭水不再漆黑如墨,变成了深灰色。
水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咕嘟”一声炸开,散出最后一点残存的煞气。
张小凡走到潭边,盘腿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烧火棍,放在膝盖上。
棍身乌黑,顶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摸着它,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仿佛与血脉相连的悸动。
噬魂棒。
或者说,现在还是烧火棍的样子。
张小凡笑了笑。
别人用仙剑,用神兵,他用烧火棍。
挺配。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田不易传授的心法要领,在脑子里一字一句闪过。
陆雪琪施展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结印的手势,念咒的节奏,真元爆发的节点,
还有最后反噬袭来时,她强忍着吐血也要稳住身形的倔强。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青金二色光芒交替流转。
左眼青色,是《太极玄清道》的真元;
右眼金色,是《大梵般若》的佛力。
两股力量在体内并行不悖,一外一内,一攻一守。
他站起身。
烧火棍自动悬浮起来,停在他面前。
棍身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青金色的光晕从棍身渗出来,越来越亮,
最后象一团燃烧的火焰,把整个峡谷映得一片通明。
张小凡双手抬起,开始结印。
动作比在密室里熟练多了,十指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
随着印法成形,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崖壁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砸进黑水潭,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开口,声音清朗,在山谷里回荡: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咒语念完的瞬间,峡谷上空的云层开始翻涌。
不是普通的乌云,是某种更深沉、更厚重的铅灰色云团。
云层里电蛇乱窜,雷声隐隐,好象有万千战鼓在九天之上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