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涯下头卷上来,带着云气的湿意,
混着远处竹林里飘过来的、桃花快要谢了时的微甜和腐烂的气味。
陆雪琪的白衣服被风掀起了下摆,露出底下绣着缠枝莲花纹的鞋面,鞋尖沾了几片青笞的碎屑。
她看着张小凡,墨色的瞳孔里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影子。
“有什么办法?”她问,声音象山涯下深谷里回响着的冰泉水。
张小凡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弧度:“我不告诉你。”
陆雪琪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点头:“哦。”
转过身就走。
衣袂飘飘,不带半点尤豫。
张小凡:“……?”
他赶紧追上去两步:“陆师姐,等等!”
陆雪琪停住了,没回头:
“既然不愿意说,不用勉强。
功法的缺陷,身体的不足,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别人没关系。”
“不是不愿意说。”
张小凡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是这办法……有点特别。”
陆雪琪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张小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摊牌了:
“我自创了一门功法,能补上《太极玄清道》的缺陷,
同时增强体质,达到修炼神剑御雷真诀的要求。”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陆雪琪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您的好意,雪琪心领了。
可这样至高的功法,我不能要。”
她又走。
张小凡这次没拦,只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陆雪琪的脚步一顿。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陆雪琪转过了身。
她看着张小凡,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那几句心法,短短几十个字,可里头蕴含着某种深奥的、直指大道本源的真意。
她虽然听不全懂,可能感觉到——这心法的层次,绝对不比《太极玄清道》差。
甚至……可能更高。
“这是……”她声音有点干涩。
“功法的开头。”
张小凡说,继续念下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楚。
声音在山风里有点飘,可混着崖下云海翻涌的声音,竟有种奇特的韵律。
陆雪琪站在原地,没动。
她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那些象经文一样的句子钻进耳朵,在意识里盘旋、组合、拆解,象一把钥匙,
正在试着打开一扇尘封了很久的门。
小灰这时候从旁边窜了过来,跳到陆雪琪脚边,伸出爪子,扯住了她的裙摆。
“吱吱!”
它仰头叫着,爪子指向张小凡,
又指了指地面,象是在说:留下,听他说完。
陆雪琪低下头看它。
小灰松开了爪子,跳上她肩头,尾巴绕住她脖子,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脸颊。
动作亲昵得不象第一次见面的灵宠。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向张小凡,声音还是冷的,可少了点距离感:“麻烦你了。”
张小凡笑了:“没事。”
他没再卖关子,盘腿在青石上坐下了,
开始完整地念诵《大梵般若》第一层的心法。
从“观自在菩萨”开始,到“菩提萨婆诃”结束,一共二百六十字。
他念得很慢,每念几句就停一下,让陆雪琪消化。
陆雪琪也盘腿坐下,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听。
山风在两人之间穿行,卷起衣袂,吹动头发丝。
太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在青石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小灰蹲在陆雪琪肩头上,也闭着眼,
淡金色的眼睑微微颤动着,象是在感应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张小凡念完了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看见陆雪琪还闭着眼,可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那是佛力入体的征兆,很微弱,可确实存在。
又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陆雪琪睁开了眼。
那双墨色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点一闪而过。
她看着张小凡,眼神复杂得象打翻了调色盘——震惊,感激,困惑,还有某种压不住的激动。
“这门功法……”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能完美地补上缺陷。甚至……
以我现在的修为,要是按这法子打熬根基,
三个月后,就能勉强施展神剑御雷真诀,还不会遭反噬。”
张小凡点点头:“对。”
陆雪琪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问:“这功法,叫什么名字?”
“大梵般若。”
“佛门至高心法?”
陆雪琪瞳孔微微收缩,“你从哪儿得来的?”
张小凡想了想,决定继续扯谎:“我自己创的。”
陆雪琪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
她显然不信,可没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要真是你自创的……阁下的天资,古往今来第一人。”
“过奖了。”
张小凡摆摆手,“不过陆师姐,有件事得说清楚。”
“请讲。”
“这功法,你不能传给别人。”
张小凡表情严肃起来,
“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师父水月师伯。
更不能在人前施展,哪怕一丝佛力都不能泄露。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会有大麻烦。”
陆雪琪皱起眉:“要真是你自创的,能有什么麻烦?”
张小凡一噎。
陆雪琪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骗子。”
张小凡:“……”
“不过,”陆雪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灰尘,
“功法我记下了。这份恩情,雪琪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看向张小凡:“还没请教,阁下叫什么名字?”
“张小凡。”他说,“大竹峰的,田不易门下。”
陆雪琪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她想起几个月前,师父水月从大竹峰回来后,曾随口提过一句:
“大竹峰那个张小凡,敦厚老实,天赋也不错,倒是可以放心来往。”
敦厚老实?
她看着眼前这个敢说师父的功法有缺陷、敢随手送出佛门至高心法的少年,
忽然觉得,师父看人的眼光……可能有点问题。
“张师弟。”她改了口,语气自然得象认识很多年了,“今天的事,谢谢了。”
张小凡摆摆手:“客气了。不过陆师姐,记住我的话——保密。”
陆雪琪点点头:“我明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他:
“小凡师弟,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望月台找我。”
张小凡咧嘴一笑:“好。”
陆雪琪嘴角好象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白衣服在风里飘荡,几步就消失在竹林深处了。
肩头上,小灰“吱”地叫了一声,从她肩上跳下来,窜回张小凡身边。
张小凡看着陆雪琪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大梵般若传出去了。
将来,会有什么变化呢?
正想着呢,竹林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张小凡脸色一变,刚站起来,就看见竹林小径里冲出来四道身影!
最前头是水月真人,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寒霜密布,眼睛里像结了冰。
她后头跟着苏茹、田灵儿,还有脸色发白的文敏。
水月真人一眼就看见了张小凡,又看见了地上青石上残留的、陆雪琪打坐时压出来的浅浅痕迹。
她目光扫过张小凡,又扫过竹林深处——陆雪琪刚消失的方向,然后,脸色彻底黑了。
“张小凡!”
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象冰锥子,“你好大的胆子!”
她几步冲过来,右手抬起来,掌心泛起冰蓝色的光——那是小竹峰绝学“冰心诀”的前兆!
张小凡头皮发麻,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崖边跑!
“师娘!救!”
他边跑边喊,声音凄厉得象要被宰了的猪。
苏茹赶紧上前拉住水月真人:
“师姐!冷静点!小凡还是个孩子!”
“孩子?!”
水月真人气得笑了出来,
“孩子敢擅闯望月台?孩子敢私会雪琪?!
苏茹!你瞧瞧!你瞧瞧这地上的痕迹!
他们刚才就坐在这儿!肩挨着肩!靠得多近!”
她越说越气,指着张小凡的背影:
“田不易当年怎么把你拐跑的?!
啊?!不就是趁我不在,偷偷摸摸,花言巧语!
现在他徒弟又来!一模一样的套路!你们大竹峰祖传的不要脸是不是?!”
苏茹脸红了:“师姐!你胡说什么呢!”
田灵儿在一旁急得跺脚:
“水月师伯!小凡真的只是来与陆师姐交流修行!我作证!”
“你作证?!”水月真人转头瞪她,
“灵儿!你年纪小,不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特别是大竹峰的男人!脸皮厚,心眼多,专门骗小姑娘!”
这时候,陆雪琪听到动静从竹林里走了回来。
她头发重新束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这场面,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水月真人面前,躬了躬身:“师父。”
水月真人一把抓住她手腕:
“雪琪!你说!刚才是不是这小子缠着你?
是不是他花言巧语骗你留在这儿的?别怕!师父给你做主!”
陆雪琪看着师父气急败坏的脸,
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跑到崖边、正手忙脚乱掏烧火棍的张小凡,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
“师父,小凡师弟没缠着我。
他……人很好,乐于助人,性子也好,刚才是在与我交流修行上的见解。”
“……”
空气凝固了。
水月真人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看看陆雪琪,又看看远处的张小凡,
再看看陆雪琪脸上那平静得近乎“维护”的表情,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当年苏茹被田不易拐跑之前,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师姐,不易师兄人很好,你别总针对他。”
历史,重演了。
水月真人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白得象纸。
她指着陆雪琪,手指头直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叫他什么?”
陆雪琪歪了歪头:“小凡师弟。”
水月真人眼前一黑。
崖边,张小凡终于掏出了烧火棍。
棍身上青金色的光芒一闪,他跳上去,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
速度之快,在空中拖出了一道扭曲的残影!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水月真人在后头怒吼,墨雪剑出了鞘,就要追。
苏茹死死拉住她:“师姐!冷静点!孩子还小!不懂事!”
“小?!他都敢拐我徒弟了还小?!”
水月真人挣扎著,“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打断他的腿!”
田灵儿也帮着拉:“水月师伯!小凡真的只是来和陆师姐交流修行心得的!我作证!”
“你作证?!”水月真人瞪她,“你是他师姐!你向着他!”
“我没有!”
“你就有!”
远处,张小凡已经飞到了云海上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水月真人被苏茹和田灵儿一左一右架着,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速度。
烧火棍化成一道灰光,消失在云层深处。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水月真人绝望的哀嚎:
“苏茹——你们大竹峰——没一个好东西——”
张小凡掏了掏耳朵。
风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