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上了,把里头苏茹和水月真人叙旧的声音关在了里面。
太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起来,白玉广场反射的光芒晃得人眼花。
文敏走在前头,脚步很快,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细的风声。
她没回头,只甩过来一句话,声音硬邦邦的:
“跟紧了,别东张西望。”
张小凡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浅蓝色衣裙的料子很薄,能隐约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起伏着。
腰肢细细的,用一条同色的丝绦束着,
丝绦在背后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结子随着步伐轻轻地摆动。
他没说话。
穿过广场的时候,那些练剑的女弟子已经散了,
可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朝这边张望着。
窃窃私语声象风里的柳絮,飘过来,又飘走:
“就是他?”
“看着还挺老实……”
“老实?听说刚才在大殿里调戏师父呢!”
“啊?真的假的?”
张小凡耳朵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敏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
她领着他绕过正殿,往后山走。
路越走越窄,从青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头路,最后变成了人踩出来的泥土小径。
两边是密密实实的花树,桃花开得正盛,
粉白色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风一吹,花瓣扬起来,混着花粉的甜香扑鼻而来,甜得有点发腻。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前头出现了一片竹林。
竹子是紫竹,竹杆泛着深紫色,竹叶却是翠绿色的,在太阳光底下像泼了层油。
竹林深处有座小亭子,亭子很旧了,
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文敏在亭子前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张小凡,眼神象在看什么危险的东西。
“你就在这儿等着。”她说,
“别乱走,更别去望月台。
那儿是禁地,平时只有陆师妹练功会去。要是让师父知道你靠近那儿——”
她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张小凡点点头,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
石凳冰凉,表面长满了青笞,湿漉漉的。
小灰从他肩头上跳下来,在亭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蹲在石桌上,爪子抓起一片落花,塞进嘴里嚼着。
文敏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文敏师姐。”张小凡忽然开口。
文敏停住了,没回头:“什么事?”
“我其实挺老实的。”张小凡说,语气很诚恳。
文敏肩膀抖了一下,转过身,眼神象刀子:
“老实?老实人会在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说出那种话来?”
“哪句话?”
“就是……就是夸师父……”
文敏脸有点红了,说不下去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你在这儿等着,
苏师叔和灵儿师妹出来之前,哪儿都别去,我这边有点急事先离开一下。”
她说完,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张小凡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等了三息,然后站了起来。
望月台。
原着里,陆雪琪常年练剑的地方。
那儿有一处断崖,崖下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
陆雪琪喜欢在那儿练剑,因为清净,因为离天近。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竹林深处走去。
紫竹很密,太阳光透不下来,林
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竹叶腐烂的潮湿气味。
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小灰跟在他脚边,爪子踩在落叶上,声音更轻。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前头壑然开朗。
竹林尽头,是一片断崖。
崖边有块巨大的青石头,石面平平整整的,像被人用剑削过似的。
石面正中间,一道身影正在舞剑。
白衣。
白得象刚落下的雪,不染半点尘埃。
衣料很薄,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腰细得惊人,象一掐就能折断。
往上,胸口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随着剑招起伏,象风里的花苞,颤巍巍的。
往下,长腿笔直,每一次踏步都带着某种韵律美。
她在舞剑。
剑是天琊,通体冰蓝色,剑身泛着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光泽。
剑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似的,刺、挑、劈、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点,
带着某种冰冷的、不容亵读的美。
风拂起了她的长发。
黑得象最深沉的夜,没有束起来,
就那么披散在身后,随着动作飞舞,像黑色的瀑布。
发丝扫过脸颊,扫过脖颈,扫过肩头,
偶尔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像玉雕出来的耳垂。
脸……
张小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美人。田灵儿明媚活泼,像山茶花;
水月真人冷艳成熟,像雪莲。可眼前这个……
清丽。
不是单纯的漂亮,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淡得象初开的樱花。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太阳光底下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最绝的是那双眼睛。
她舞剑的时候是闭着眼的。
睫毛很长,在眼皮底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偶尔睁开一瞬,瞳孔是极深的墨色,象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陆雪琪。
张小凡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他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还有昨天做饭沾上的油渍。
肩头上蹲着只灰毛猴子,猴子正挠着耳朵,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野果子。
手里握着根烧火棍,棍子乌黑,顶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块。
寒酸。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陆雪琪好象察觉到有人了。
她剑势一顿,眼睛睁开,往这边瞥了一眼。
目光很淡,像看一片落叶,看一块石头。
没驱赶,没询问,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继续舞剑。
张小凡走到离她五丈外的一块石头边,坐下了。
他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剑光如雪,衣袂飘飘。
天琊剑在她手里划出一道道冰蓝色的弧线,
剑锋切割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
偶尔剑尖划过地面,在青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石屑飞溅。
风大了些。
崖下的云海翻涌起来,像煮沸的牛奶。
云气往上升,漫过崖边,在她脚边缠绕,像给她披上了一层纱衣。
白衣在云气里头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仙气。
她舞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式收剑的时候,天琊剑归了鞘,发出“锵”的一声轻鸣。
她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调息,胸口微微起伏,
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在太阳光底下闪着晶莹的光。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张小凡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
她双手掐诀。
不是普通的剑诀,是某种更古老、更复杂的印法。
十个手指头翻飞,快得只剩残影。随着印法成形,
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风停了,云海静止了,连崖边的野草都伏低了身子。
她开口,声音清冷,像冰和玉相击: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神剑御雷真诀!
张小凡猛地站了起来。
陆雪琪印法完成了,天琊剑自己出了鞘,悬停在她头顶。
剑身蓝光大盛,里头有电光闪铄,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了乌云,云层里电蛇游走,雷声隐隐的。
她在强行施展这门青云门至高的雷法!
可她现在的修为……
玉清境,八层。
这是张小凡的直觉判断。
佛道双修带来的感知力,让他能大致摸清同境界修士的修为深浅。
陆雪琪确实是天才,三年八层,只比他慢一点。
可这个境界,离施展神剑御雷真诀的最低要求——上清境,还差得远呢!
果然。
咒语念到一半,陆雪琪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身体开始发抖,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头顶的天琊剑光芒忽明忽暗,剑身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哀鸣。
天空的乌云开始消散,雷声远去了。
“噗——”
她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是鲜红的,洒在白衣上,
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刺眼得惊心动魄。
她身体一晃,往前倾倒,天琊剑“锵”地一声掉在地上,蓝光熄灭了。
张小凡脚步顿了顿,但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陆雪琪的性子——骄傲,倔强,最恨别人同情,最讨厌身体接触。
这时候要是贸然上前去扶,只会让她更反感。
果然,陆雪琪在快要倒地的瞬间,右手撑住了地面,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又咳出一口血,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青石上。
她没看张小凡,甚至没看周围,只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开始调息。
脸色白得象纸,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混着血,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淡红色的痕迹。
可她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子。
张小凡重新坐下了。
小灰从旁边跳过来,蹲在他肩头上,
歪着头看着陆雪琪,淡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半个时辰之后,陆雪琪睁开了眼。
她脸色恢复了些,可还是苍白。
她站起身,弯下腰捡起天琊剑,归了鞘。
动作很稳,可手指头有些抖。
她转过身,往竹林方向走,从头到尾,没看张小凡一眼。
象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张小凡在她快要踏进竹林的时候,开口了:
“陆师姐,你刚才——练错了。”
陆雪琪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冷得象冰:“你说什么?”
“我说,你练错了。”
张小凡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草屑,
“神剑御雷真诀,是青云门四大真诀之一,威力大得吓人,可要求也高得吓人。
最低的门坎,上清境。你刚才强行施展,没死,已经是运气好了。”
陆雪琪慢慢地转过身。
那双墨色的眼睛盯着他,瞳孔深处有冰蓝色的光在流转:
“你知道神剑御雷真诀?”
“知道一点。”张小凡说,
“我还知道,你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修为不够——当
然,修为确实不够——可更根本的原因,是两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你修炼的《太极玄清道》,传承有问题。
一千年下来,历代祖师爷为了降低修炼的门坎,删改了不少关键的心法。
现在的版本,对经脉的强度、真元的质量的要求,比原来的版本低了三成还不止。
用这种根基去催动神剑御雷真诀,就象用烂木头去搭高楼,楼没搭起来,木头先垮了。”
陆雪琪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
张小凡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很平静,像大夫在看病人,
“你身体太弱了。”
陆雪琪眉头皱了起来:“我每天练剑四个时辰,从来没偷过懒。”
“不是那个弱。”
张小凡摇摇头,“是‘质’的弱。
你筋骨柔韧,适合练剑,可不适合硬抗雷法的反噬。
刚才那股反冲的力道,要是换成炼体有成的修士,最多气血翻腾一下。可你——”
他指了指她胸口衣襟上的血迹,
“内脏受损了,经脉撕裂了,没三个月养不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你皮肤太嫩,身子太软。
吹弹得破,柔软得象蛇——这话不是夸你,是说你这身子扛不住折腾。”
陆雪琪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张小凡以为她要拔剑砍人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冷冷的,可少了几分敌意:“你说得对。”
张小凡愣了一下。
“功法的缺陷,身体强度不够。”
陆雪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问题,青云门一千年没人能解决。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
她转过身,又要走。
张小凡肩头上,小灰忽然“吱”地叫了一声,
从肩头跳了下来,几个起落就窜到了陆雪琪脚边。
它仰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跳上了她的肩头。
陆雪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肩上的灰毛猴子。
猴子也看着她,爪子伸出来,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然后“吱吱”叫了两声,声音轻轻的,象在讨好。
陆雪琪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灰的头。
动作有点生疏,可很温柔。
小灰舒服地眯起了眼,尾巴甩了甩,绕住了她的脖子。
陆雪琪抬起头,看向张小凡:“你的猴子?”
“恩。”
“它不怕我。”陆雪琪说,象在陈述一个事实。
“它眼光好。”张小凡笑了。
陆雪琪没笑。她看着张小凡,眼神复杂:
“你说的那两个问题,没有解决办法。”
“所以,”张小凡往前走了半步,
看着她肩头上的小灰,又看向她的眼睛,“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