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守静堂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块块亮堂堂的光斑。
光斑里头,细细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像某种懒洋洋的活物。
竹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
清炒笋尖,笋是后山刚冒头的春笋,
剥掉外皮,只取最嫩的芯子,切成薄片,热油快炒,出锅前撒一撮细盐。
笋片脆生生的,泛着玉一样的淡黄色光泽。
腊肉炒蕨菜,腊肉肥瘦相间,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出油来,油光透亮。
蕨菜是田灵儿昨天在后山采的,嫩得能掐出水,
和腊肉一块儿翻炒,腊肉的咸香混着蕨菜的清苦味儿,
在空气里缠成一股勾人的味道。
红烧鲫鱼,鱼是宋大仁大清早从山涧里捞的,
巴掌大小,刮了鳞,两面煎得金黄,淋上酱汁慢慢炖。
汤汁收得浓浓的,酱色油亮,鱼皮微微翘起来,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
还有一碟凉拌木耳,木耳用山泉水泡发开,拌上蒜末、醋、几滴麻油。
最后是一大碗豆腐蘑菇汤,汤色奶白,豆腐嫩得颤巍巍的,蘑菇切成薄片,在汤里沉沉浮浮。
田灵儿夹起一片笋尖,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唔——好吃!”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筷子不停,又去夹腊肉,夹鱼肉,
每样尝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小凡,你以后要是下山开饭馆,肯定能发财。”
宋大仁闷着头扒饭,碗里的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减少。
何大智吃得慢些,可筷子没停过。
吴大义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
“六师弟下山之后,咱们的胃可算有救了。”
张小凡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吃得慢,细嚼慢咽,可碗里的饭菜也在稳稳地减少。
肩头上,小灰蹲着,爪子抓着一块鱼肉,吃得满嘴油光。
脚底下,大黄趴着,面前摆着个竹碗,
碗里是鱼骨头拌饭,它吃得“呼噜呼噜”响。
苏茹给田不易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自己也尝了口笋尖,点点头:
“小凡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田不易“恩”了一声,扒了口饭,忽然说:
“吃完饭我要去通天峰一趟,掌门师兄传话过来,说有事商量。”
他顿了顿,看向苏茹:“你呢?”
苏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我带灵儿去小竹峰。
水月师姐前些日子传讯过来,说想灵儿了。”
田不易皱起眉:“又去?上个月不是刚去过?”
“师姐疼灵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茹笑了笑,
“再说了,灵儿也好久没见文敏那孩子了,让她们小姐妹说说话。”
田不易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苏茹目光一转,落在了张小凡身上:“小凡也一起去。”
“咳——”
宋大仁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何大智赶紧给他拍背,吴大义瞪大眼睛看着苏茹。
田灵儿也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张小凡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
小竹峰,青云门七脉里唯一一个全是女弟子的山峰。
门规森严,严禁男弟子踏足。
就算是各脉的首座,要是没有要紧事,也不能随便进去。
苏茹当然知道大家的惊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地说:
“水月师姐听说了小凡的事。”
“什么事?”田灵儿问。
“三个月,玉清境三层。”
苏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
“师姐不信。她说就算是当年的万剑一师兄,也没这个速度。
她要亲眼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大黄舔碗的“吧嗒”声,和小灰啃鱼骨的“咔嚓”声。
田不易放下碗,擦了擦嘴,看向张小凡:“想去吗?”
张小凡想了想,点点头:“听师娘安排。”
墨雪剑出鞘的时候,带起一线清冷的寒光。
剑身细长,通体像墨一样黑,
可剑脊那儿有一道银白色的细纹,像雪线划过夜空。
苏茹跃上剑身,墨雪剑微微往下一沉,随即稳稳地定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田灵儿和张小凡:“跟上来。”
田灵儿祭出琥珀朱绫。
赤红色的绫带展开,她轻盈地跳上去,然后朝张小凡伸出手。
张小凡没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根乌黑的烧火棍。
棍子握在手里,温热,沉甸甸的。
他心里一动,棍身泛起淡淡的青金色光晕,随即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他跳上去,站稳了。
肩头上,小灰抓紧了他的衣领,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苏茹看了那烧火棍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跟紧了。”
三道流光冲天而起。
墨雪剑在前头,剑光清冷得象月光,
拖出来的尾焰是银白色的,像流星划过夜空。
琥珀朱绫在中间,赤红得象血,在太阳光底下炽烈得晃眼。
烧火棍……勉强算一道灰扑扑的光,青金色很淡,
混在黑棍本身的光泽里,几乎看不见。
小竹峰离得不远。
飞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前头出现一片翠绿的山峰。
峰上没有竹子,全是各种各样的花树——桃、李、杏、樱,
这时候正好是开花的季节,远远看过去,整座山峰像笼罩在一片粉白色的云霞里。
离得近了,能闻到风里送来的花香。
不是一种味道,是无数种花香混在一块儿,
甜得有点腻,又带着某种清冽的、有点象薄荷的凉意。
三人降落在了峰顶的广场上。
广场是用白玉铺成的,光洁得象镜子,能照出人影来。
这会儿,广场上整整齐齐地站着好几百个女弟子,
清一色的月白道袍,手里拿着长剑,正在练剑。
剑光如雪,衣袂飘飘。
好几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刺、挑、劈、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美。
长剑破空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春蚕吃桑叶,沙沙作响。
三人落地的瞬间,剑鸣声停了。
所有的女弟子同时转过头,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聚焦在了张小凡身上。
空气凝固了三息。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男人?!”
“怎么会有男人上小竹峰?”
“那是……烧火棍?御烧火棍?”
“他肩上那是猴子?猴子能带上山?”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嗡嗡地响成一片。
女弟子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
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剔。
张小凡站在广场边上,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握紧了烧火棍,棍身传来的温热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
这时候,一个穿浅蓝衣裙的女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温婉,
可眼神沉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走到苏茹面前,躬了躬身行礼:“文敏拜见苏师叔。”
声音清越,像山涧里的水敲在玉上。
苏茹微笑:“文敏,好久不见了。”
文敏直起身,目光转向田灵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灵儿师妹,你又长高了。”
田灵儿蹦过去,拉住她的手:
“文敏师姐!我好想你啊!”
文敏拍拍她的手,然后,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小凡身上。
她打量了他两秒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语气还是礼貌的:“这位师弟是……”
“我师弟!”田灵儿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张小凡!入门三年,玉清境六层!”
“……”
广场又一次安静了。
这次是真的死寂。
所有的女弟子都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文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盯着张小凡,
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骨节都泛白了。
三息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
“灵儿师妹,你……你说什么?”
“玉清境六层!”
田灵儿重复了一遍,下巴扬了起来,
“我师弟,三个月到三层,三年到六层!厉害吧?”
文敏没说话。
她看着张小凡,眼神复杂得象打翻了调色盘。
震惊,怀疑,探究,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刮目相看。
她修炼了二十多年,现在也才玉清境六层。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三年,就追上了她二十年的苦功?
张小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假装打量广场上的女弟子。
这一打量,他心里头跳了一下。
小竹峰……果然名不虚传。
月白道袍很宽松,可穿在这些女弟子身上,还是能看出底下起伏的曲线。
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可没有一个例外,身段都很好。
练剑的时候动作舒展,腰肢拧转,长腿迈开,
道袍下摆扬起来,偶尔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文敏师姐……嗯,身材管理得不错,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
张小凡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原着里对陆雪琪的描写——“奶琪”。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小竹峰,或许该叫……大竹峰?
“咳。”
文敏的咳嗽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她脸上恢复了平静,可耳朵根有点微红,显然是察觉到了张小凡刚才打量的目光。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师叔,师父在大殿里等着呢。”
一行人穿过了广场。
经过的地方,女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可目光还是黏在张小凡身上,像看什么稀有动物。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在空气里盘旋:
“他就是那个三个月三层的?”
“看着普普通通啊……”
“那根烧火棍怎么回事?”
“猴子好可爱……”
张小凡目不斜视,跟着苏茹往前走。
大殿建在峰顶最高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大竹峰的守静堂气派多了。
殿门开着,里头光线有点暗,能看见正中间供奉着神象,香炉里青烟袅袅。
刚走到殿门口,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苏茹!你个没良心的!多久没来看我了?”
声音落地,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从里头快步走了出来。
她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容貌美极了,
可美得有点冷,像高山上的雪莲,只可远观。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皮肤白得象瓷,在殿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段。
道袍剪裁得合体,腰身束得细细的,
往下,臀线圆润饱满,往上,胸口鼓鼓胀胀的,把道袍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地摆,象风吹柳枝,
带着某种成熟女子特有的、慵懒又致命的韵味。
水月真人。
她几步走到苏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眼睛却瞟向后头的田灵儿,脸上的冰雪一下子化了,
露出真切的笑意:“灵儿!快过来让师伯看看!”
田灵儿扑过去,被她搂进了怀里。
水月真人摸着她的头,眼神温柔得象能滴出水来:
“又长漂亮了。这身段,这脸蛋,比你娘当年还招人。”
苏茹笑骂:“师姐,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水月真人挑了挑眉,这才把目光转向张小凡。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眼神锐利得象能刮下一层皮。
看了半晌,她点点头:“恩,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不象某些矮胖子教出来的歪瓜裂枣。”
苏茹扶额:“师姐……”
水月真人不理她,继续看着张小凡,语气带着审视:
“你就是那个三个月到三层的张小凡?”
张小凡躬了躬身:“弟子张小凡,见过水月师伯。”
水月真人“恩”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冷香,像雪后的梅花,清冽,可很好闻。
“听说你现在玉清六层了?”她问。
“是。”
“三年,六层。”
水月真人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他,
“我小竹峰最出色的弟子陆雪琪,三年也才五层。你比她快。”
张小凡没说话。
水月真人又问:“你师父那个矮胖子,平时怎么教你的?”
张小凡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水月真人,认真地说:
“师父教导弟子勤修苦练,脚踏实地。
可今天见了师伯,弟子觉得,师父还漏教了一样。”
“哦?”水月真人挑了挑眉,“漏了什么?”
张小凡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父没告诉弟子,原来这世上,
真有女子能美到让人忘了呼吸,身材好到让人移不开眼。
今天见了师伯,弟子才算开了眼界。”
“……”
死寂。
苏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田灵儿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文敏站在殿门口,手指头死死地抠着门框,心里尖叫: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这么跟师父说话?!
水月真人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到疑惑,到明白,最后彻底凝固了。
她盯着张小凡,看了足足有五息。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田——不——易——”
张小凡一脸无辜:“师伯?”
水月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道袍被撑得快要裂开了。
她眼神冰冷,象两把冰锥子,要把张小凡钉死在地上。
“脸皮厚。”
她最后总结,每个字都象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张小凡低下头,肩膀微微地抖动。
不是怕。
是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