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声象要撕破空气似的响起来。
林惊羽身前那柄长剑青光暴涨,剑身“嗡嗡”地颤动着,像毒蛇吐信子前在积蓄力量。
周围三丈内的气流全被搅动了,形成肉眼能看见的旋涡,
地上的碎石头、草屑子被卷起来,在旋涡里发疯似的打着转,发出“咻咻”的尖啸。
他剑指着田灵儿,眼神冰冷冷的,带着连输两场后憋出来的那股戾气。
这一剑,是他这三年苦练出来的杀招之一,叫“青云破浪”。
剑出如龙,一往无前,就算是玉清六层的修士,也不敢硬碰硬地接。
田灵儿脸色白了。
她感觉到了那股锁定自己的剑气,又冷又利,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琥珀朱绫在袖子里直颤,想自己出来护主,
可来不及了——剑招已经成了,气机锁死了,躲不开,只能硬扛。
她咬着牙,双手结印,身子周围泛起淡青色的光晕。
硬扛就硬扛!
场子边上,齐昊眼睛亮了。
机会来了!
完美的英雄救美的时机。
田灵儿接不住这一剑,他只要在关键时刻出手,
轻描淡写地把危机化解了,展现出风度,
展现实力,展现出他齐昊师兄的体贴和强大。
到那时候,之前那点不愉快算什么?
小姑娘崇拜厉害的,天经地义。
他右脚往后微微撤了半步,脚尖点着地,
身体里的真元开始流转,准备跳出去了。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手掌悄无声地按在了他背上。
手心温热,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轻飘飘的,像朋友之间随意拍拍。
可下一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爆发了!
那不是真元的冲击,是纯粹的、蛮横的、像山崩海啸似的肉身力量!
力量通过掌心,穿透月白长衫,碾过背上的肌肉,撞进脊椎骨,然后炸开!
“噗!”
齐昊一口血喷了出来,在空中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他整个人象被攻城锤砸中的破麻袋,往前飞扑出去,
“砰”地砸在青石板上,又滚了三圈才停住。
月白长衫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后背上,一个清清楚楚的掌印凹了下去,
衣裳布料被震得碎成了片片,露出底下又红又肿、发着紫的皮肉。
他趴在地上,又咳出一口血,血里头混着内脏的碎末。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五脏六腑像被绞成了一团,
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怎么回事?
谁?
他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张小凡正把右手收回去。
少年站在原地,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无辜,象是刚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张……小……凡……”
齐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张小凡没理他。
因为场子里,林惊羽的剑招已经发动了!
“青云破浪——斩!”
长剑化成一道青色的匹练,撕破空气,
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劈田灵儿的脸!
剑气还没到,劲风已经刮得她脸颊生疼,头发狂舞。
田灵儿闭上眼,双手结印,准备硬接。
可预想中的冲击没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根乌黑色的短棍横在了面前。
棍子通体乌黑,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看着像烧火用的柴火棍,平凡得有点寒酸。
这会儿,棍身正抵着那道青色剑气的锋刃。
“叮。”
轻轻一响。
像小石子掉进了深井里。
然后,那道气势汹汹的青色剑气,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长剑倒飞回去,“锵”地一声插在了林惊羽脚边的青石板上,
剑身颤动着,发出不甘心的嗡鸣。
林惊羽呆住了。
他看看剑,又看看张小凡手里那根烧火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张小凡收起棍子,左手依旧环住田灵儿的腰,往怀里一带。
动作自然得象做过千百遍。
田灵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鼻尖撞上去,有点疼,可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触感。
少年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太阳晒过竹叶的清爽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有点象檀香的沉静味道。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战鼓在胸腔里敲。
她自己的心跳却乱了。
脸上瞬间烧起来,像被火燎过。
耳朵发烫,脖子发烫,连指尖都麻麻的。
她想推开,可骼膊软得抬不起来,
只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布料粗糙,磨着手心。
“没伤着吧?”头顶传来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头发丝,痒痒的。
田灵儿摇摇头,声音细得象蚊子叫:“没、没事……”
张小凡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可左手还虚扶着她的腰,象是怕她站不稳。
二楼窗边,田不易“嘿”了一声。
“这小子……”
他摸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光,“不按常理出牌啊。”
苏茹斜了他一眼:“跟你当年一个德行。”
“我怎么了?”
田不易瞪眼,可嘴角是弯的,“我当年追你的时候,那可是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
苏茹轻轻一笑,“谁大半夜翻墙进小竹峰,被巡逻的弟子当贼追了三座山头?”
田不易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
“那、那是策略!策略懂不懂?
非常时期,就得用点特别的手段!”
苏茹摇摇头,目光落回楼下张小凡身上,眼神温柔:
“这孩子,天赋象你,性子……也象你。
脸皮厚,鬼点子多,可关键时候,靠得住。”
田不易挺了挺肚子,一脸得意:
“那是!我田不易的徒弟,能差得了吗?”
楼下,齐昊终于挣扎着爬起来了。
他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直了,月白长衫的前襟全是血,
后背衣裳破破烂烂的,露出红肿的掌印。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怨毒得象淬了毒的刀子:
“张小凡……你卑鄙……偷袭……”
张小凡转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
“齐师兄这话说的。
刚才林师弟那一剑,明明是要重伤甚至杀了我师姐,
我出手救人,怎么就是‘偷袭’了?”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抬高了些,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倒是齐师兄你——林师弟出剑的时候,
你身体里的真元在流转,脚尖点着地,明明是想做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趁乱下黑手,对我师姐不利?”
“你胡说八道!”
齐昊气得浑身发抖,又咳出一口血,“我、我是要救人……”
“救人?”张小凡打断了他,眼神冰冷,
“齐师兄刚才站的地方,离我师姐至少有十丈远。
林师弟的剑招眨眼就到,你来得及救?
除非——你早就知道林师弟会出这招,
早就准备好了‘恰到好处’地出手,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他每说一句,齐昊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惜啊。”张小凡摇摇头,语气带着惋惜,
“你的算计,被我识破了。
我那一掌,不是偷袭,是阻止你行凶。
齐师兄,你一百多岁的人了,修炼不易,
何苦为了那点龌龊心思,把自己前程毁了?”
“你……你……”
齐昊指着张小凡,手指头直抖,话堵在喉咙里,
气得眼前发黑,又喷出一口血。
这次血是黑色的。
张小凡不再看他,转向林惊羽:
“惊羽,你那一剑,过了。”
林惊羽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我……我冲动了。”
“知道就好。”
张小凡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切磋比试,点到为止。
真要把我师姐伤着了,你让我怎么办?”
林惊羽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可深处有光:
“小凡,我……”
“行了。”张小凡打断了他,
“回去好好修炼。七脉会武,咱们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林惊羽重重地点头,拔出地上的剑,收回鞘里。
他走到齐昊身边,想扶他。
齐昊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惊羽:
“惊羽师弟,你就这么看着?
我被他偷袭打成重伤,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惊羽皱起眉:“齐师兄,刚才确实是你先……”
“先什么?”齐昊厉声打断了他,
“他偷袭我!重伤同门!这是青云门规明令禁止的!
你是龙首峰的弟子,该为谁说话?”
林惊羽沉默了。
他看着齐昊,又看看张小凡,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齐师兄,小凡是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他说完,不再看齐昊,转身对张小凡抱了抱拳:
“小凡,七脉会武上见。”
张小凡回了一礼:“一定。”
林惊羽御剑而起,青光划破天空,消失在山峦后面。
齐昊站在原地,看着林惊羽离去的方向,
又看看张小凡,最后看向田灵儿。
田灵儿正站在张小凡身边,看他的眼神冰冷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齐昊胸口剧痛,分不清是伤口的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个锦囊,打开,倒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碧绿,里头有光晕在流转,像活水在荡漾。
“田师妹。”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挣扎,
“这颗‘碧海潮生珠’,是东海鲛人的眼泪化的,
戴在身上能宁心静气,帮着修行。
今天是我唐突了,用这个赔罪,还请……”
“不要。”
田灵儿打断了他,声音清脆,斩钉截铁。
齐昊的手僵在了半空。
田灵儿走到张小凡身边,挽住他的骼膊,
下巴扬起来:“你的东西,脏。”
齐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盯着田灵儿,又盯着张小凡,眼神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最后,他收起珠子,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脚步踉跟跄跄的,背佝偻着,象个一百岁的老头子。
走出广场,踏上虹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守静堂前头,红衣服的少女挽着黑衣服少年的骼膊,
太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边。
少年侧过头看她,眼神温和,
少女仰着脸笑,笑容明媚得象三月里的桃花。
齐昊指甲掐进了手心,掐出了血来。
张小凡。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七脉会武,咱们走着瞧。
虹桥那头,齐昊御剑飞了起来,
月白色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消失在云海深处。
守静堂前,田灵儿松开了张小凡的骼膊,脸还有点红。
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小声说:“刚才……谢了啊。”
张小凡“恩”了一声。
田灵儿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那根烧火棍,哪儿来的?看着破破烂烂的,还挺厉害。”
张小凡摸了摸怀里那根乌黑的短棍,触手温热。
“捡的。”他说。
“骗人。”田灵儿撇撇嘴,可没再追问。
她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做饭去。”
张小凡看着她的背影,红衣服在风里飘着,像团跳动的火。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那儿,还留着环住她腰时的触感。
细,软,暖。
他握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跟了上去。
二楼窗边,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年轻真好啊。”田不易感慨道。
苏茹白了他一眼:“你当年可没这么含蓄。”
“我那是……”
田不易想辩驳,可看着妻子含着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搂住苏茹的肩膀,看向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着,日光破开了云层。
两年后的七脉会武,怕是会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