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张小凡应得很干脆,那声音落在青石板上,
像颗小石子砸进水里,激起一点细微的回响。
他转头看向田灵儿,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师姐,一起去不?”
田灵儿正盯着林惊羽看呢,闻言“啊”了一声,
随即反应过来,下巴一扬:“当然要去!给你撑场子!”
她说“撑场子”的时候,眼睛瞟向齐昊,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警剔,像护崽的母猫盯着不远处转悠的野狗。
张小凡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二楼窗边,田不易背着手站在阴影里。
窗户开了半扇,早晨的风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苏茹站在他旁边,手里绞着一方素帕,
帕子边儿上绣的竹叶纹被她手指捻得有点发皱。
楼下的广场,青石板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泛着湿漉漉的灰白色。
几丛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草叶上挂着水珠子,风一过,簌簌地抖。
“三年了。”田不易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茹没接话,只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有点旧了的道袍的少年。
“当初在玉清殿,七个人,六个看他象看废料。”
田不易继续说,眼睛盯着张小凡的背影,
“我也一样。觉得苍松那混蛋把麻烦扔给我,
心里憋着火,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现在看……眼瞎的是咱们。”
苏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小凡这孩子,藏得太深了。”
“不是藏。”田不易摇摇头,
“是咱们压根儿没仔细看。
一门心思就盯着根骨,盯着先天资质,觉着那才是大道。
可大道三千条,谁说根骨平平就走不远?”
他转过身,看向苏茹,眼睛里有一种挺复杂的、混合着感慨和骄傲的光:
“今天这场,惊羽那孩子输定了。”
苏茹挑了挑眉:
“你这么肯定?惊羽可是玉清五层,三年到五层,放眼整个青云也是顶尖的了。”
“顶尖?”田不易“嘿”了一声,“那得看跟谁比。跟小凡比……”
他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楼下,林惊羽已经走到了广场正中间。
他解下腰里挂着的剑。
剑鞘是普通的青钢鞘,可剑柄那儿缠着崭新的藏青色丝绦,
丝绦尾巴打了个挺复杂的结,结子下面坠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
剑身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线清冽的寒光,
剑刃薄得象蝉翅膀,在早晨的光里泛着秋水似的冷色。
“小凡。”林惊羽握剑在手,身子挺得笔直,象一杆标枪,
“三年前在草庙村,我发过誓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剩下的人。
这三年,我没日没夜地练,
龙首峰同辈的师兄弟,没一个能在我剑下走过十招的。”
他剑尖抬起来,指向张小凡:
“今天,也一样。”
张小凡没说话。
他从旁边兵器架上随手抽了把训练用的木剑。
剑是普通青竹子削的,剑身上斑斑驳驳的,刃口钝得能当尺子使。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来,剑尖和肩膀平齐。
动作随意得象拿起一根筷子。
林惊羽眉头皱了起来:“你就用这个?”
“够用了。”张小凡说。
林惊羽眼神一厉,不再多说。
他脚下一发力,青石板“咚”的一声闷响,身体化成一道青光直冲过来!
剑在前头,人在后头,人剑合一,速度快得在空气里拖出了残影。
剑尖直刺张小凡的喉咙。
二楼,田不易眼睛眯了起来。
这一剑,快,狠,角度刁钻,根本不象个十五岁的少年能使出来的。
龙首峰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张小凡动了。
他没躲,没闪,只把手里的那柄破木剑往前一递。
动作很慢。
慢得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木剑移动的轨迹——
从右下往左上,斜斜地一撩,像农人用锄头刨地,随意,甚至有点笨拙。
可就是这笨拙的一撩,正好挡在了林惊羽剑招的必经之路上。
“叮!”
木剑和青钢剑的剑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林惊羽往前冲的势头猛地刹住了,
整个人象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脸色一变,手腕翻转,剑招从直刺变成了横削,拦腰斩向张小凡。
张小凡木剑往下一压。
又是“叮”的一声。
木剑压住了钢剑,两剑相交的地方,青竹裂开了一道细纹,可没断。
林惊羽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剑差点脱了手。
他猛然后退了三步,左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
那儿挂着一块护身的玉佩,是苍松赏的宝物,能挡致命的一击。
刚才张小凡那随意的两剑,竟然逼得他差点要用保命的东西。
齐昊站在场边,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很清楚。
张小凡那两剑,看着随意,实际上精妙到了极点。
每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卡在了林惊羽剑招转换的那个点儿上,像提前算好了一样。
这不是靠苦练能练出来的,这是……悟性。
对剑道最根本的东西的领悟。
这种境界,他齐昊修炼了一百年,自己觉着也才刚摸到点门道。
张小凡才十五岁,入门三年,怎么可能?
场子里,林惊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使平常的剑招了。
他收起长剑,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印,掌心泛起青蒙蒙的光晕。
那是《太极玄清道》修炼出来的真元,这会儿被他全力催动,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太极图。
图案慢慢地旋转着,阴阳鱼头尾相接,散发出让人心悸的灵压。
“小凡,小心了。”林惊羽沉声说道,右掌推了出去。
太极图脱手飞了出去,见风就长,眨眼间变得有磨盘那么大,
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撞向张小凡的胸口!
经过的地方,空气都扭曲了,
青石板上的积水被劲风卷起来,化成了细密的水雾。
这一掌,他用了五成的功力。
玉清境五层的五成功力,足够开碑裂石了。
张小凡还是没动。
他甚至没运功抵挡,只是挺起了胸膛,硬接了这一掌。
“轰!”
太极图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胸口。
气劲炸开,卷起了一圈尘土,把张小凡整个人都罩住了。
青石板“咔嚓”裂开了几道缝,碎石头飞溅起来。
尘土散开。
张小凡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道袍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林惊羽僵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张小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张小凡开口,声音平静,“你用了五成力,对吧?”
林惊羽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用全力。”张小凡说。
林惊羽眼神一厉。
少年人的骄傲被彻底激起来了,他不再保留,身体里的真元疯狂地运转起来,周身青光暴涨!
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印,这一次,太极图不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三个磨盘大小的太极图在他身前旋转,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阵型。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嗡嗡”的低鸣,地面上的碎石头开始跳动,象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摇晃大地。
“去!”
林惊羽双掌齐推!
三个太极图成品字形呼啸而出,把张小凡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这一次,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玉清五层巅峰的全力一击!
张小凡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拢着。
不是结印,就是简单地抬了抬手。
掌心里,一团青金色的光球悄悄地凝聚成形。
光球不大,只有鸡蛋大小,可里头电光缭绕,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
光球表面,青色和金色两种颜色交织流转着,像活物在呼吸。
他往前轻轻地一送。
光球慢悠悠地飘了出去,撞上了第一个太极图。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太极图像被戳破的水泡,“噗”的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光球继续往前,撞上第二个、第三个。
每撞一个,太极图就消散一个,像太阳底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化掉了。
三个太极图全灭了,光球也耗尽了能量,“啪”地炸开,化成了点点光屑,飘散在空中。
张小凡收回手,看向林惊羽:“该我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
右手抬起,同样一掌推出。
没有结印,没有太极图,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掌。
掌心泛着淡淡的青金色,那是他把功力压制在玉清五层水准的标志。
掌风呼啸。
林惊羽咬着牙,双掌齐出,硬接!
“嘭!”
双掌相撞的瞬间,林惊羽脸色剧变。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撞上了,那股力量浑厚得不象话,根本不该是玉清五层该有的质量!
他拼命运转真元抵抗,可手掌、手臂、肩膀的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象要散架似的。
坚持了三息。
“轰!”
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砸在了十几丈外的青石板上。
石板碎裂,尘土扬了起来。
落地的时候,他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臂发软,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林惊羽抬起头,看见张小凡蹲在他面前,手
伸着,眼神平静,没有赢了的人的傲慢,也没有同情,
就是很平静,象在拉一个摔倒了的朋友。
林惊羽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抓住了,借力站了起来。
“你……”他声音嘶哑,“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张小凡没回答,只问:“伤着没?”
林惊羽摇摇头,抹了把嘴角渗出来的血丝。
他看着张小凡,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甘心,
可深处,却有种释然的、松了口气的光。
“小凡。”他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惨,可很真,
“你变强了。真好。”
张小凡愣了一下。
“真的。”林惊羽拍拍他肩膀,力道很轻,
“在青云门,没人能欺负你了。我……放心了。”
张小凡心头一颤。
场子边上,齐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得很清楚。
张小凡最后那一掌,功力确实只压在玉清五层左右,可质量……那根本不是玉清五层该有的质量!
浑厚,凝实,带着点佛门功法的沉雄底子。
佛道双修?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要真是这样……那张小凡的实际修为,绝对不止玉清五层。
六层?七层?甚至……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自己从玉清七层到八层,卡了整整六十年。
那张小凡呢?三年时间,要真是佛道双修……
齐昊指甲掐进了手心。
七脉会武,他的目标是第一。
可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变量来。
“小凡!真厉害!”
田灵儿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蹦跳着跑到张小凡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她转头看向林惊羽,下巴一扬,带着点小得意: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还敢不敢小瞧我们大竹峰了?”
林惊羽皱起眉:“田师妹,我从来没小瞧过大竹峰。”
“那你刚才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儿给谁看呢?”
田灵儿叉着腰,“输了就是输了,不服气?不服气咱俩也比划比划!”
林惊羽眼神一厉:“比就比!”
他刚才输给张小凡,心里正憋着火,没地方发泄呢。
田灵儿这一挑衅,正合他意。
两人说打就打。
田灵儿不用琥珀朱绫,林惊羽也不用剑,就是纯粹的拳脚功夫。
红衣服和青影子在场子里交错,拳风腿影,噼里啪啦地响。
田灵儿身法灵巧,像只穿花的蝴蝶;
林惊羽招式刚猛,大开大合。
几十招过去,不分胜负。
林惊羽越打越急。
他连输两场——输给了张小凡,现在连他师姐都拿不下?龙首峰的脸往哪儿搁?
他猛然后撤了三步,右手掐了个诀。
“锵——”
腰里的长剑自己出了鞘,悬停在他身前。
剑身青光暴涨,发出“嗡嗡”的剑鸣。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以长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能看见的气旋。
气旋越转越快,吸起了地上的碎石头、草屑子,发出“呼呼”的风啸声。
林惊羽眼神冰冷,剑指田灵儿:
“接我这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