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香炉里檀香烧着,青烟笔直地往上升了三尺高,
被穿堂风一吹,散成了一缕缕弯弯曲曲的乱丝。
田不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
杯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杯沿,发出“咔、咔、咔”的轻响。
每一下都象敲在人心尖上。
苏茹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茶,
可没喝,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漂着的茶叶。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背挺得笔直,象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下首左边,齐昊和林惊羽站着。
齐昊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南疆冰蚕丝织的,光线底下泛着流水似的细碎光泽。
他右手端着茶盏,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背上的骨节。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显得巴结,
也不显得冷淡,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喝了口茶,把茶盏放回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
动作轻轻的,没发出半点声音。
“咳。”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齐昊抬起头,看向田不易,笑容没变:
“田师叔这儿的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吧?
汤色清亮,回甘绵长,果真是好茶。”
田不易“恩”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比不上你们龙首峰,听说苍松师兄前些日子得了二两‘龙涎香’,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话里带着刺儿。
齐昊的笑容僵了半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家师确实得了些好茶叶,改天一定送来请田师叔品鉴。”
“用不着。”
田不易放下茶盏,“我大竹峰穷,喝不起那么金贵的东西。”
空气又凝固了。
林惊羽站在齐昊后头,眉头皱了起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那种不加掩饰的直率:
“田师叔,我们这次来,是有要紧的事通报。”
“通报”两个字一出口,田不易的脸就沉了。
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双小眼睛抬起来,盯着林惊羽,眼神象两把刚磨好的刀子:
“通报?向谁通报?向我?”
林惊羽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紧,可还是梗着脖子:
“奉家师之命……”
“你师父算老几?”
田不易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象冰雹砸在地上,
“青云门七脉,各管一峰,什么时候轮到他龙首峰来‘通报’我大竹峰了?”
林惊羽脸涨红了。
齐昊往前上了半步,挡在他身前,对着田不易躬了躬身:
“田师叔消消气。
惊羽师弟年轻,说话有不当的地方,还请师叔多包函。”
他顿了顿,直起身,语气还是那么温润,
“只是这事儿确实紧要,而且掌门师伯已经点了头,
由家师主管这次七脉会武的所有事务,所以才派我们来‘知会’各脉一声。”
他把“通报”换成了“知会”。
田不易盯着他看了三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
齐昊松了口气,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次的七脉会武,跟以前不一样。
掌门师伯下了令,为了彰显公平,
也为了激励各脉弟子勤修苦练,特地改了赛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七脉各出九个人,通天峰出十个人,
凑够六十四个人,抽签对战,一直打到决出第一名为止。”
话音落地,守静堂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刚进门的宋大仁。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着刚摘的青菜。
这会儿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菜篮子从手里滑下来,
“啪嗒”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
九个人。
大竹峰满打满算,算上刚入门的张小凡,一共才八个弟子。
就算把田灵儿也算进去,也才九个。
可田灵儿是首座的女儿,按规矩不能参赛。
实际能参赛的,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要凑九个人。
田不易的脸黑了。
他盯着齐昊,眼神阴郁得象要滴出水来:
“苍松师兄……打得好算盘。”
齐昊躬着身:“师叔言重了。这是掌门师伯为宗门长远考虑,家师只是奉命办事。”
田不易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盏,手有点抖,茶水荡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印子。
他没在意,只是盯着杯子里漂着的茶叶,眼神空空的。
就在这时候,张小凡、田灵儿和另外几个师兄走了进来。
脚步声打破了堂里的死寂。
林惊羽第一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张小凡身上。
三年没见,以前那个瘦瘦弱弱、有点木纳的伙伴,
现在个子长高了些,肩膀宽了,背挺直了,
站在那儿,像根扎进土里的青竹子,沉稳,安静。
可那双眼睛……
林惊羽心头一跳。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不是木纳,是平静,像深秋时候的潭水,水面不起波澜,
底下却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淌着,深不见底。
“小凡!”
林惊羽脱口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张小凡,力道大得能把骨头勒断。
张小凡被他抱着,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惊羽的后背。
“惊羽。”
声音很轻,可林惊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松开手,抓着张小凡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怎么样?在大竹峰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
张小凡摇摇头:“都好。”
林惊羽眼圈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那就好……那就好……”
草庙村那场血海深仇,两个活下来的孩子,
在这陌生的青云山上,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这种感情,超过了同门,超过了朋友,
是烙在骨头里的、割不断的牵绊。
齐昊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变,
可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容易察觉的冷意。
林惊羽的天赋太吓人了。
入门三年,玉清境五层,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二十年就能追上他了。
到那时候,龙首峰大师兄的位置,未来首座的位置……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了田灵儿身上。
然后,定住了。
红衣服的少女站在张小凡身边,
正歪着头看林惊羽,嘴角带着好奇的笑意。
早晨的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皮肤白得象刚剥了壳的荔枝,透着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琥珀色的,
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两汪清泉,清澈见底。
红裙子的腰身收得紧紧的,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往下,裙摆随着动作轻轻地摆动,露出底下绣着缠枝莲花纹的鞋尖。
齐昊喉咙滚动了一下。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
龙首峰的女弟子不少,小竹峰更是个个清丽脱俗。
可眼前这个……
明媚,鲜活,像山野里头最艳的那朵山茶花,
带着露水,迎着朝阳,毫无顾忌地开着。
他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田不易的女儿。大竹峰唯一的宝贝。
娶了她,等于把大竹峰绑在龙首峰的战车上了。
田不易虽然脾气臭,可护短,为了女儿,什么资源、什么人脉不会全都拿出来?
到那时候,林惊羽天赋再高又能怎么样?
他齐昊有整个大竹峰做靠山,首座的位置,稳得象泰山。
念头像闪电一样转过去,脸上不动声色。
田不易和苏茹这时候站起来了。
“你们先说着。”
田不易声音闷闷的,“我跟你师娘去后堂说点事儿。”
他说完,拉着苏茹就走,脚步沉沉的,像踩着千斤重的石头。
堂里剩下年轻一辈的人。
齐昊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浮起那种练习过千百遍的、最能打动姑娘的温和笑容,迈步走向田灵儿。
“这位就是田师妹吧?”
他把声音放得轻柔,
“常听家师提起,说田师叔有位掌上明珠,
天资过人,聪明灵俐,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田灵儿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被夸了的羞涩:“齐师兄过奖了。”
“绝对不是客气话。”
齐昊笑容加深了,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田师妹年纪轻轻,就已经能把琥珀朱绫用得这么出神入化,
这份天赋,就是放眼整个青云门,也是凤毛麟角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太唐突。
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清冽的、有点象雪松的男子气息,随着动作飘过来。
田灵儿脸颊微微红了。
齐昊师兄……好象挺有风度的。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插了进来。
张小凡挡在了田灵儿身前,把齐昊的视线完全隔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齐昊,眼神平静,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齐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您今年,高寿啊?”
齐昊一愣。
他没想到张小凡会问这个。
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还是那么温和:“虚度光阴,已经过百岁了。”
“一百多岁。”
张小凡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我师姐,今年十七。”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齐昊的脸:
“一百多岁的老前辈,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说这些肉麻话,您不觉得……有点恶心吗?”
堂里瞬间死寂。
齐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田灵儿瞪大眼睛,看看张小凡,又看看齐昊。
脑子里“轰”的一声,之前那点羞涩和好感,
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一下子浇灭了。
一百多岁……
老前辈……
肉麻话……
她看向齐昊的眼神,变了。
从“有风度的师兄”,变成了“居心叵测的老男人”。
齐昊指甲掐进了手心。
他盯着张小凡,眼睛深处有冰冷的怒气在翻涌,可面上还维持着最后的风度:
“张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夸了田师妹几句,怎么就‘肉麻’了?”
“夸?”张小凡笑了,那笑冷冷的,
“齐师兄,您夸人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呢?
是看我师姐的脸,还是看她胸口?是看她眼睛,还是看她腰?”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像刀子:
“一百多岁,修炼了上百年,心性早就磨成老狐狸了。
装什么纯情少年?您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恶心。”
齐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看张小凡,转向田灵儿,想解释点什么。
可田灵儿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张小凡身后,
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剔和……厌恶。
象在看一条毒蛇。
齐昊胸口一窒。
他知道,完了。
第一印象毁了。
再想接近田灵儿,比登天还难。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
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可那笑假得象是画上去的:
“张师弟误会了。既然田师妹不喜欢,那齐某不再多说了就是。”
他说完,转身走回林惊羽身边,背对着众人,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张小凡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老东西,想打师姐的主意?
门儿都没有。
这时候,林惊羽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张小凡,眼神火热,带着少年人那种毫不掩饰的战意:
“小凡,三年没见了,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抬手,指向堂外那片青石铺的广场:
“去那儿,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