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黑得跟化不开的浓墨似的。
张小凡站在离潭边三丈远的地方,怀里那颗嗜血珠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微微的热,是滚烫,像烧红的铁块隔着衣服烙在胸口上。
暗红色的珠子表面,那些象血管似的纹路亮起了妖异的血光,
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刚伸手探进怀里,珠子“嗡”的一声,
竟然自己挣脱了,悬停在半空中。
普智和尚临死前布下的禁制,在碰到潭里那股煞气的瞬间,
像脆弱的蜘蛛网被狂风撕扯,“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嗜血珠彻底解封了。
暗红色的光芒一下子暴涨开来,把周围三丈内的黑雾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珠子深处传出低沉的、像野兽磨牙似的嗡鸣声,
那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留下来的凶戾之气,这会儿终于挣脱了束缚,张牙舞爪地露了出来。
张小凡没尤豫。
他伸手抓住了嗜血珠。
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凶煞之气顺着手臂直冲脑门,
眼前闪过无数血淋淋的幻象——尸山血海,断骼膊断腿,无数怨魂在哀嚎。
耳朵边响起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在刮铁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丹田里《大梵般若》那团金色的光猛地一震。
“唵——”
佛音在意识深处炸开了。
金色的佛光从掌心涌出来,顺着经脉反冲回去,硬生生把那股凶煞之气给压了回去。
嗜血珠在他手里头颤动,像被激怒了的毒蛇,可挣脱不开佛光的束缚。
张小凡握紧珠子,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水潭里。
“噗通。”
水花很小,潭水黏糊糊的像化了的沥青。
跳进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把人灵魂都冻住的阴寒。
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头顶的水面迅速合拢,隔断了最后一点天光。
往下沉。
他运转法力,青金色的光晕撑开身子周围三尺,把黏糊的黑水逼退。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飘过去的、象鬼火似的惨绿色磷光。
越往下沉,煞气越重。
象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身体,往骨头缝里钻。
耳朵边响起低语,不是一种声音,是成千上万种声音混在一起——
哭嚎、诅咒、狞笑、哀求……一层叠着一层,要把人的神智给撕碎。
张小凡闭上眼,心念沉到丹田里。
《太极玄清道》的气旋加速旋转,青色的真元像江河一样奔涌,护住了经脉。
《大梵般若》那团金色的光稳得象磐石,散发出来的佛光象一口金钟,把那些邪音鬼语隔绝在外头。
佛道双修,在这时候显出威力了。
要是单修道家的功法,这会儿怕是被煞气侵了身体,神智错乱了。
要是单修佛门的功法,又未必有足够的法力在这百丈深的潭子里支撑下去。
往下沉了一百丈,脚碰到底了。
潭底比想象中要宽阔,象一口倒扣着的大锅。
正中间,一块歪歪扭扭的黑色大石头从淤泥里突出来,石头有一丈来高,
表面布满了蜂窝似的小洞,每个洞里都在往外渗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液体。
而石头顶上,插着一根棍子。
通体乌黑,差不多五尺长,棍身上布满了歪歪扭扭的、像血管似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这会儿正闪着微弱血光,一明一灭,和张小凡手里的嗜血珠遥相呼应。
摄魂棍。
张小凡刚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嗜血珠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轰——”
暗红色的血光从珠子内部炸开了,象一轮血月在水底下升起来。
几乎同时,摄魂棍上的血色纹路也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两根凶物隔着十丈距离,竟然自己悬浮起来,挣脱了张小凡的手和石头的束缚。
下一瞬间,对撞!
没有声音,可潭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搅动,一下子沸腾了!
黑色的水浪翻滚,形成巨大的旋涡,把潭底的淤泥、碎石头全都卷了起来。
两团血光在旋涡中心疯狂地对撞,每撞一次都炸开一圈肉眼能看见的血色冲击波,
把周围的水硬生生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张小凡撑起护体的光晕,在激荡的水流里稳住身子。
他看着那两团血光对撞,脑子里闪过《异宝录》里的记载:
“嗜血珠,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炼的,
用上万人的精血温养,凶煞滔天,能吸人精血魂魄……”
“摄魂棍,不知道哪儿来的,传说是九幽阴铁铸的,
自带摄魂夺魄的力量,曾经引动过幽冥信道,生灵涂炭……”
这两件东西,单独一件已经是至凶至邪了。
这会儿碰上了,就象两头被关了一千年的凶兽,
闻到了彼此的气味,凶性彻底爆发了,不死不休。
对撞越来越激烈。
血光把整个潭底映成一片猩红。
水流在高温下蒸发了,形成大片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大石头开始崩裂,碎石头被卷进旋涡,瞬间绞成了粉末。
就是现在!
张小凡眼睛里厉色一闪,身体化成一道青金色的流光,直射旋涡中心!
双手伸出去,左手抓向嗜血珠,右手抓向摄魂棍。
碰到的瞬间——
“嗤!”
手心传来剧痛。
嗜血珠表面那些纹路像活了似的,疯狂旋转,
割开皮肉,血刚涌出来就被珠子吸走了。
摄魂棍则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不光吸他的血,
连魂魄都在震颤,象要被从身体里扯出去。
双重的痛苦。
身体上,两只手皮开肉绽,血被两件凶物疯狂地吞噬。
骨头在咯吱咯吱响,骼膊胀痛得要裂开,象要被撑爆。
精神上,嗜血珠传来无边无际的杀意,眼前血色的幻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耳朵边响起无数个声音在嘶吼:“杀!杀!杀!”
摄魂棍则传来阴冷的死意,象有无数冤魂在耳朵边哭诉,要把人拖进九幽地狱。
张小凡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神智一清。
他疯狂地运转法力,青金两种光芒从身体里爆开,硬生生扛住了两件凶物的反噬。
血从两只手的伤口涌出来,象两条血蛇,缠上了嗜血珠和摄魂棍。
血炼!
用自己的精血做引子,强行融合两件凶物,让它们认主。
这是最古老、最霸道、也最危险的炼宝法子。
一旦失败了,精血被吸干,魂魄被摄走,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可张小凡没有选择。
时间在煎熬里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半个时辰之后,嗜血珠和摄魂棍上的血光开始收敛了。
两件凶物的颤动慢慢平息下来,表面的血色纹路不再闪铄,
反而慢慢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它们开始融合了。
嗜血珠缓缓地嵌进了摄魂棍的顶端,棍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延伸过来,
把珠子包裹住、缠绕住,最后融成了一体。
棍身轻轻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象是不甘心,又象是臣服了。
融合完成了。
一根通体乌黑、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珠子的短棍,安安静静地躺在张小凡手里。
棍身温热,不再冰冷,那股凶煞之气收敛到了极点,
像睡着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烧干大海的力量。
噬魂棍。
或者说,现在还只是个雏形,一根看起来象烧火棍的东西。
张小凡握紧它,感受着棍身传来的、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悸动。
他吐出一口浊气,潭水被吹开了一圈涟漪。
成了。
一个月之后。
大竹峰的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
铁锅烧热了,滚油下锅,“滋啦”一声,
切好的野山菌滑进油里,瞬间爆出浓浓的焦香。
张小凡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铲子,
手腕一抖,锅里的山菌翻飞起来,均匀地受着热。
窗外,太阳光通过竹叶子洒进来,在灶台上切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子。
厨房门口,一只浑身土黄色、个头壮实的大黄狗趴着打盹,
耳朵偶尔抖一下,赶走落在鼻尖的苍蝇。
它旁边,小灰蹲着,爪子抓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得“咔嚓咔嚓”响。
一狗一猴,相处得出奇地和谐。
“小凡!”
红衣服的身影“唰”地窜进了厨房。
田灵儿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短衫,下身是同样颜色的罗裙,
腰里系着红丝绦,把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清清楚楚。
三年过去了,她的身段彻底长开了,
胸前鼓胀,腰肢纤细,两条腿修长,往那儿一站,
像株沾着早晨露水的山茶花,明艳得晃眼。
她凑到灶台边,鼻子动了动:“好香!今天吃什么?”
“山菌炒腊肉,清蒸鲈鱼,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张小凡头也没抬,继续翻炒着。
田灵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锅里刚出锅的腊肉。
“啪。”
张小凡用手轻轻拍开了她的手:“烫。”
“小气!”田灵儿撇撇嘴,可嘴角是弯的。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张小凡熟练的动作,忽然说:
“六师兄下山之后,吃的饭简直没法吃了。还好有你。”
张小凡没接话,只是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
腊肉肥瘦相间,炒得油亮亮的,混着山菌的焦香。
鲈鱼蒸得刚刚好,鱼肉雪白雪白的,淋上酱汁,撒了葱花和姜丝。
糯米藕软软糯糯的、甜甜的,桂花蜜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田灵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赶紧捂住了肚子。
张小凡嘴角微微勾了勾。
三年了。
砍竹子,修炼,做饭,吃饭。
一天又一天,平淡得象山涧里的流水。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子,让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
找到了某种真实的、可以握在手里的温暖。
田灵儿,师父,师娘,师兄们……
都是重要的人。
“小凡,大师兄找你!”
宋大仁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带着点急促。
他跑进厨房,看见满桌子的菜,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还是说:
“快,守静堂。龙首峰来人了。”
张小凡手里的铲子顿住了。
龙首峰。
齐昊。林惊羽。
原着的情节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林惊羽玉清境五层,在守静堂前当众打败了“张小凡”,
田灵儿为他出头,被林惊羽轻易压制。
然后齐昊“恰到好处”地出手“解围”,展现了风度,赢得了田灵儿的好感……
那个修炼了一百年、外表却保持在二十来岁的“老家伙”,
用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接近才十五岁的田灵儿。
死变态。
张小凡放下铲子,解下围裙。
“谁来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齐昊和林惊羽。”
宋大仁说,“说是奉了苍松师伯的命令,来送点东西,顺便……交流交流。”
交流。
张小凡擦干净手,往外走。
田灵儿跟了上来:
“齐昊师兄?我听说过他,上届七脉会武得了第二,好象挺厉害的。
林惊羽……就是和小凡一起上山的那个?”
“恩。”张小凡应了一声。
走到守静堂外头,已经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了。
田不易的声音低沉,带着平常那种不耐烦:
“……苍松师兄有心了。”
另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来,不急不缓的,像山涧里的清泉:
“田师叔客气了。
家师常说,七脉同气连枝,理应多走动走动。”
齐昊。
张小凡迈过了门坎。
堂里光线挺足的。田不易坐在主位上,
苏茹坐在他旁边,两人都穿着正式的道袍。
下首左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看着二十来岁的样子,
脸像玉似的,眉眼温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站在那儿,象一株迎风的玉树,风度翩翩。
齐昊。
另一个是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穿一身青色的劲装,腰里佩着剑。
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象一柄刚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林惊羽。
三年没见,他已经褪去了孩子气,整个人象打磨过的玉石,光彩夺目。
这会儿他的目光扫过走进门的张小凡,瞳孔微微一缩。
张小凡也在看着他。
玉清境五层。
确实是天才,三年修到五层,放眼整个青云门也是顶尖的了。
可惜。
张小凡移开目光,看向齐昊。
那位龙首峰的大弟子也正看着他,温润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象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田不易咳嗽了一声:
“小凡,灵儿,过来。见过龙首峰的齐昊师兄、林惊羽师弟。”
张小凡躬身行了礼。
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和林惊羽撞在了一起。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