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晨雾还没散干净。
张小凡站在那根被砍断的黑节竹旁边,手指头摸着断面。
三年的风吹日晒,竹身已经发黑了,
断口的边缘长出了深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湿滑滑、冰冰凉凉的。
可中间那圈淡金色的竹芯还在,在早晨的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蹲在自己肩膀上的灰毛猴子。
猴子抓着他的衣领,尾巴绕在他脖子上,暖烘烘的。
淡金色的眼睛半眯着,象是在打盹,可张小凡能感觉到那眼皮底下有光在转——警剔的、灵动的光。
三眼灵猴。
原着里,这只猴子后来吞了天帝冥石,
开了第三只眼,有了千年的道行,
能变成巨兽,好几次把张小凡从危险里救出来。
是伙伴,是战友,是这条孤独的修行路上少有的、能完全信得过的存在。
得把它收了。
不能用强的,得用心。
这种天地间的灵物,野性子难驯,
可一旦认了主,那就是生死都跟着你了。
正想着呢,脑后又有破空的声音。
张小凡头微微偏了偏。
“咻——”
一颗松果擦着他耳朵边飞过去,撞在后面一根竹子上,
“啪”地炸开了,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三丈外那根黑节竹上,小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去了。
它一只爪子挠着头,另一只爪子空着——刚才那颗松果显然是它扔的。
这会儿它歪着头,淡金色的眼睛盯着张小凡,眼神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挑衅。
象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张小凡没动。
猴子又“吱”了一声,爪子往旁边的竹枝上一掏,摸出来另一颗松果。
它把松果在爪子里掂了掂,眼睛盯着张小凡,然后——
“小凡!”
清亮的女声从竹林小径那边传过来。
红衣服的身影几个起落就到了跟前。
田灵儿今天梳了双环髻,系着红丝带,头发梢随着动作甩动,带起一阵风。
她落在张小凡身边,目光一扫,就看见小灰爪子里的松果,
再看张小凡肩头那只猴子,眉头一皱。
“这臭猴子欺负你?”
田灵儿声音拔高了,手指着小灰,
“喂!说你呢!敢拿松果砸我师弟?
信不信我把你毛拔光了烤着吃?!”
小灰动作一顿。
它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睛看向田灵儿,瞳孔深处那些星星似的光点转得快了些。
然后它“吱”了一声,那声音不象普通猴子的尖叫,倒象某种……嗤笑?
爪子一甩。
松果化成一道灰影子,直射田灵儿的脸。
田灵儿“嘿”了一声,不躲也不闪,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掌心泛起淡青色的光晕,松果飞到面前三尺的地方,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啪”地炸成了粉末。
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还敢动手?”田灵儿眼睛一瞪,左手掐了个诀。
琥珀朱绫从她袖子里窜出来,化成一道赤红色的匹练,呼啸着朝小灰卷过去。
小灰“吱”地尖叫一声,身子一缩,从竹子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灰影子,在竹枝之间几个腾挪,就窜出去十几丈远。
琥珀朱绫追过去,卷了个空,只扫下来一片竹叶子。
田灵儿咬着嘴唇:“跑得倒挺快!”
她收起朱绫,转身拉张小凡的骼膊:
“走!追上去!今儿非逮住这臭猴子不可,给它点颜色瞧瞧!”
张小凡被她拉着往竹林深处走。
追出去半里地,前头灰影子一闪,小灰又出现在一根竹子上了。
它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张小凡读懂了。
是戏弄,是挑衅,还带着点“有本事来追我啊”的意思。
“还跑!”田灵儿气得跺脚,祭出琥珀朱绫,“上来!”
赤红色的绫带展开,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田灵儿跳上去,回头伸手。
张小凡抓住她的手,借力跳上了朱绫。
站稳的时候,脚底下的绫面软软的却很稳当,像踩在厚厚的云絮上。
“抱稳了。”田灵儿头也没回。
张小凡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裙传过来。
细,软,可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柔韧的力道。
三年过去了,田灵儿已经十五岁,身段长开了,腰肢细得他两只手能环一圈还有富馀。
红衣服的料子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度,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鼻尖飘来淡淡的香气。
不是胭脂水粉,是山里头野花混着皂角的清新味儿,
还有少女身上特有的、像熟透了的蜜桃似的甜香。
张小凡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三年朝夕相处,一起砍竹子,一起修炼,
一起在后山摘野果子,一起在溪水边摸鱼。
田灵儿早不是那个刚见面时骄纵的小师姐了,
而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放下防备的亲人。
重要的人。
不能失去的人。
琥珀朱绫动了。
化成一道赤红色的虹光,破开竹林上空的雾气,追着前头那道灰影子。
风声在耳朵边呼啸,竹海在脚底下翻滚,绿浪滔天。
小灰在竹梢之间跳跃,速度快得吓人,
每次眼看就要追上了,它身子一扭,又窜出去老远。
追了几里地,前头的地形突然变了。
竹林尽头,是一处断崖。
崖下云雾翻涌,看不清底下什么样。
小灰在崖边停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田灵儿控制着朱绫悬停在崖边。
她探头往下看,云雾浓得象煮开了的牛奶,什么都看不见。
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底下有股阴冷的气息透上来,
像冬天打开地窖时涌出来的寒气,带着腐朽的、铁锈似的腥气。
“这下头……”田灵儿皱起眉,“煞气好重。”
张小凡也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某种更凶、更暴虐的气息,
像无数怨魂挤在一块儿哀嚎,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只剩低沉的呜咽。
“师姐,算了。”他说,“一只猴子罢了。”
“不行!”田灵儿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
“它敢砸你,还敢对我动手,今儿非逮住它不可!”
她顿了顿,松开张小凡的手:“你在上头等我,我下去瞧瞧。”
“师姐——”
“放心,我有琥珀朱绫护着,没事的。”
田灵儿冲他一笑,笑容在晨光里明艳得象山茶花,
“要是半个时辰我没上来,你就回去叫我爹。”
说完,不等张小凡回应,她驾着朱绫,一头扎进了云雾里。
赤红色的身影瞬间被白雾吞没了。
张小凡站在崖边,等了十息。
然后,他跳下了断崖。
没有御剑,是直直地往下掉。
耳边风声尖啸,云雾扑面而来,湿冷的水汽瞬间打湿了道袍。
往下掉了十几丈后,他心里一动,丹田处青色的气旋加速旋转起来。
“嗡——”
一柄通体青蒙蒙的长剑在脚底下凝聚成形。
不是真的剑,是法力凝成的剑形。剑身三尺长,两指宽,
剑脊的地方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转——那是《大梵般若》的法力,和《太极玄清道》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御剑。
玉清境高阶才能掌握的本事,他三个月前就会了。
剑光托住身体,往下掉的速度一下子慢了。
他控制着飞剑,慢慢地下降。
周围的云雾越来越浓,能看见的地方不到三丈。
那股阴冷的煞气也越来越重,像无数冰冷的小针,往毛孔里钻。
张小凡运转起法力。
身子周围泛起一层青金色的光晕。
青光在外头,主要驱邪;
金光在里头,主要护体。
佛道双修的好处在这时候显出来了——
煞气碰到光晕,像冰雪碰上烧红的烙铁,“嗤嗤”作响,消散得无影无踪。
继续下降。
大约百丈之后,穿过了云雾层。
底下是幽深的峡谷。
两边的崖壁徒峭得很,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谷底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黑雾,
雾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歪歪扭扭的、象鬼爪子似的树影子。
田灵儿的琥珀朱绫在前头几十丈的地方。
赤红色的绫带在黑雾里很显眼,可光芒暗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田灵儿在绫上,身子微微摇晃,显然是被煞气影响得不轻。
张小凡加速飞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前头的景象。
谷底正中间,有一口黑水潭。
潭水漆黑得象墨汁,水面纹丝不动,象一块巨大的、打磨过的黑曜石。
潭边寸草不生,只有奇形怪状的石头,
石头表面布满了蜂窝似的小洞,洞里渗出来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液体,
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有点象铁锈混着烂肉的恶臭。
摄魂棍,就在这潭底下。
原着里,田灵儿就是在这儿被煞气侵袭晕倒的,
张小凡冒险救她,之后才意外得到了摄魂棍,和嗜血珠融合成了噬魂棒。
张小凡目光扫过潭边。
田灵儿倒在离潭边十几丈远的地方,
琥珀朱绫散落在她身边,光芒几乎要熄灭了。
她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在昏过去之前受了不小的罪。
而小灰……
在离潭边两丈的地方。
灰毛猴子趴在地上,四肢抽搐着,淡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都散了。
它离潭水太近,煞气侵袭得更厉害,
这会儿已经是奄奄一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快断气似的喘声。
张小凡落了地。
脚底下的地面又软又滑,像踩在烂了的肉上。
他走到田灵儿身边,蹲下来,右手按在她额头上。
掌心泛起温暖的金光。
《大梵般若》的佛力涌进她身体里,经过的地方,黑气“嗤嗤”地消散。
田灵儿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张小凡收回手,把她抱起来,退到百丈外一处相对干净的大树下。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让她躺好,又在她身子周围布下了一层佛光结界。
然后转身,回到了潭边。
小灰还趴在那儿,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张小凡走过去,同样伸手按在它头顶上。
金光涌进去。
猴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淡金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张小凡,瞳孔深处那些星星似的光点微弱地闪了闪。
然后,它伸出爪子,抓住了张小凡的手指头。
力道很轻,可抓得紧紧的。
张小凡把它抱起来,退到田灵儿在的那棵大树下。
他把小灰放在田灵儿身边,同样布下了结界。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黑水潭。
潭水还是死气沉沉的。
煞气像潮水一样从潭里涌出来,在黑雾里翻滚,发出低沉的、像万鬼呜咽的嘶鸣声。
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烂肉的恶臭,浓得几乎要凝成实体的东西了。
摄魂棍,就在下头。
嗜血珠,就在怀里。
两件至邪的东西一旦融合,就是天地间最凶的法宝之一,噬魂棒。
张小凡摸了摸怀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手感冰凉,可珠子深处那股躁动的热,
这会儿好象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着,像渴血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他没动。
现在还不行。
玉清八层,佛道双修,根基是稳了。
可融合这两件邪物,要的不光是修为,还得有足够的心性压得住,还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转过身,走回树下,盘腿坐下了。
肩膀头上,小灰已经缓过气来了,正用爪子挠他的道袍。
它仰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盯着张小凡,眼神里的野性淡了不少,多了些……依赖?
张小凡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猴子“吱”了一声,声音轻快,尾巴甩了甩,绕住了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