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散在白玉砖上,碧绿的茶汤在砖缝之间弯弯曲曲地淌着,像几条快死了的青蛇。
苍松道人盯着那一片狼借,胸口剧烈地起伏,道袍前襟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手指头攥得太紧,指甲抠进了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白印子。
殿里的檀香味混着泼洒出来的茶汤气味,形成一股怪异的味道——清冽的香里头掺进了苦涩的腥气。
“根骨好……未必悟性就好。”
苍松开口,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得象砂纸在磨,
“前面进境快,靠的是天赋。
后头修炼,靠的是悟性、是机缘、是心性打磨。
三个月三层……哼,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说着,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田不易脸上:
“修道的路长着呢,越往后头越难。
玉清境三层到四层是一道坎儿,四层到五层又是一道坎儿。
多少人卡在瓶颈上,十年二十年动弹不得。
你那徒弟,现在冲得猛,将来……未必能一直这么冲下去。”
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
田不易没急着反驳。
他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
赤焰剑还挂在腰侧,剑鞘微微发烫,隔着道袍料子传来一股暖意。
他走到一扇雕花的长窗前,停下,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云海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烧化了的铁水,在天边慢慢地淌着。
“苍松师兄。”
田不易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入门比我早三十年,修为也一直压我一头。
三百年来,大竹峰每次七脉会武,都是垫底。
你龙首峰,永远风光。”
他转过身,看着苍松:
“我田不易,从来没争过什么。
争不过,也不想争。
可这回……”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这回,我徒弟,争气。”
话音落地的瞬间,田不易忽然仰起头,大笑起来。
笑声炸开,像闷雷滚过玉清殿的穹顶。
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轻篾,只有一股子压了三百年、终于喷薄出来的畅快。
那笑声震得香炉里的青烟乱颤,震得蟠龙柱子上的浮尘簌簌往下掉,
震得苍松道人脸色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白。
笑着笑着,田不易身子周围的气息忽然动荡了一下。
不是他刻意催动的,是心境一下子壑然开朗带来的自然反应。
丹田里头那团沉寂了好多年的法力,像冬眠的火山被惊醒了,
轰然涌动起来,沿着经脉奔腾流转。
经过的地方,一些原本晦涩不通的关窍,“咔嚓”一声,通了。
修为,精进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可对田不易这个境界的人来说,
这一丝,可能得苦修三五年才能换回来。
道玄真人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苍松道人脸色更难看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年。”苍松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五年后的七脉会武,咱们见真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大徒弟齐昊,上届七脉会武得了第二,如今是玉清境第八层。
五年后,他肯定能进上清境。
还有惊羽……五年时间,足够他追上甚至超过你那个徒弟。”
田不易的笑声渐渐歇了。
他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挺直了腰板:
“齐昊师侄,确实了得。
至于林惊羽嘛……”
他顿了顿,“五年后,我徒弟赢他,不难。
要是运气再好点,说不定,还能跟齐昊师侄……过过招。”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意思够狠。
苍松瞳孔一缩。
过过招?
玉清境三层,五年后跟玉清境八层、甚至可能突破到上清境的齐昊过招?
太狂妄了!
可他看着田不易那张因为大笑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自信,
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卡住了。
“够了。”
道玄真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两人中间,素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沾上半点茶渍。
目光扫过田不易,又扫过苍松:
“门下弟子能成才,都是青云门的福气。
争这些口舌,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下去吧。”
田不易躬了躬身:“是。”
苍松咬了咬牙,也躬下身:“……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玉清殿。
跨出门坎的时候,夕阳正好迎面照过来,金红色的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田不易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满了胸膛,带着云海的水汽,也带着某种……扬眉吐气的甜味儿。
赤焰剑划破夜色,落在了大竹峰守静堂前。
田不易跳下剑身,脚刚沾地,就听见堂里头传来苏茹的声音:“回来了?”
“回来了!”田不易应了一声,大步走进堂里。
苏茹正在灯底下绣东西,针线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他:“怎么样?”
“痛快!”田不易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抓起桌上的茶壶,
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可他喝得酣畅淋漓,
“你是没看见苍松那张脸……哈哈,跟生吞了三斤黄连似的!”
苏茹看着他,嘴角含着笑:“慢慢说。”
田不易放下茶壶,抹了把嘴,开始讲。
从苍松眩耀林惊羽两个月到第一层,到自己轻描淡写地扔出“三个月三层”,
从苍松摔碎茶盏的失态,到道玄真人亲口作证,再到最后的五年之约……
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讲到兴头上,他拍着桌子:
“三百年!我憋屈了三百年!今儿个,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苏茹安静地听着,等他讲完了,才轻声开口:
“我记得,三个月前,有人还说这徒弟是‘大家挑剩下的’,是‘资质普通的麻烦’。”
田不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掩饰着尴尬,
“那时候……那时候不是还没摸清楚底细嘛。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
他放下茶壶,正色道:
“现在,他是我田不易的心头肉徒弟。
五年后七脉会武,就靠他给大竹峰挣脸面了。”
苏茹失笑,摇摇头,没再调侃他。
她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穿针引线:
“既然这样,你打算怎么教?”
“尽全力。”
田不易斩钉截铁,
“功法、心得、资源,只要他需要,只要我有,全都给他。
五年……我要让苍松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苏茹点点头,针尖在布料上穿来穿去,声音轻轻的:
“那孩子心性稳,悟性高。
你多教他些本事,他肯定能消化。
只是……修行这条路上,光有天赋不够,还得有人仔细指点,及时给他纠正偏差。”
田不易听出话里的意思,咧嘴一笑:
“放心。从明儿起,我每天抽两个时辰,专门指点他。”
烛火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跟着火光晃动,拉长了,又缩短了。
三年后。
大竹峰后山,竹林深处。
张小凡盘腿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头上,
周身的气息收敛着,象一块沉在深潭底下的石头。
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的,在林子里慢慢地淌着,
沾湿了他的道袍下摆,也沾湿了身子底下青石表面的苔藓。
他睁开眼。
眼底有青色和金色两种光华流转着,持续了五息才慢慢隐去。
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柄一寸来长的小剑型状,
持续了三息,“噗”一声散开了。
玉清境,第八层。
三年。
从第三层到第八层,连破了五层。
这个速度,别说青云门了,就是放眼整个修真界的历史,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原着里头,那个没有先天道体、没有佛道双修的张小凡,
苦修三年,才勉强摸到第一层的门坎。可现在……
他站起身。
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像炒豆子,又象竹节在夜里拔高。
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青金色的脉络,像埋在白玉里头的金丝。
握起拳头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里头蕴藏的力量。
那不是蛮力,是流动的、像江河一样磅礴的力量。
意念一动,力量就涌到指尖,涌到拳锋,涌到身子每一个需要发力的地方。
他走到一根合抱粗的黑节竹前头。
没去拿柴刀,只是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竹皮上轻轻一点。
“嗤。”
指尖陷进了竹身里,像热刀子切黄油。
竹皮没有崩裂,没有碎屑,只有一个指头粗细的圆洞,
边缘光滑,洞壁上能看见竹肉一层一层的纹理。
抽回手指,竹身晃了晃,没倒。
张小凡退开两步,屈起手指一弹。
一缕凝实的青色气劲从指尖射出来,穿过那个指洞,打在竹身内部。
“咔嚓——轰!”
竹子从里头炸开了,碎成了十几片,轰然倒地。
断面参差不齐,可每一片都薄得象刀刃,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
他收回手,掸了掸道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忽然,脑后传来了破空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又小又硬的东西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速度很快,角度刁钻,直奔他的后脑勺。
张小凡没回头。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东西擦着他耳朵边飞过去,“咚”一声打在对面一根竹子上,嵌进去半寸深。
是颗松果,青褐色的,还带着早晨的露水。
他转过身。
十丈外的一根竹梢上,蹲着一只猴子。
灰色的毛,尾巴很长,在身后盘了半圈。
个头不大,跟普通的山猴子没什么区别,可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野兽那种浑浊的亮,是清澈的、带着某种灵性的亮。
它正歪着头看张小凡,爪子抓着一颗松果,摆出要扔的架势。
张小凡看着它,没动。
猴子也看着他,爪子举在半空,松果没扔出来。
一个人,一只猴,隔着晨雾互相看着。
三息过后,猴子“吱”地叫了一声,从竹梢上跳下来,落地轻飘飘的,没发出半点声音。
它蹦跳着跑到那根被炸碎了的竹子旁边,
伸出爪子扒拉竹片,扒拉了两下,又抬起头看张小凡,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挑衅?
张小凡蹲下身,和它平视。
“三眼灵猴。”他轻声说。
猴子的动作一顿,爪子停在半空。
“灰毛,长尾巴,眼睛有灵光,行动起来没有声音。”
张小凡继续说,
“小时候跟普通的山猴子没两样。
活到一千岁才开第三只眼,能通晓五行的仙术,
眼睛能看到千里之外,能辨认鬼神,
能识别宝物,性子顽皮,喜欢捉弄人。”
他顿了顿:
“我说的,对不对?”
猴子盯着他,没动。
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像困惑一样的情绪。
张小凡伸出手。
掌心朝上,摊开。
猴子尤豫了一下,慢慢凑过来,鼻子抽动着,嗅了嗅他的掌心。
然后,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松果放在了他手里。
放完,立刻跳开三丈远,蹲在一根竹桩上,继续歪着头看他。
张小凡握着那颗还带着露水的松果,嘴角,第一次浮起一个真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小灰。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东边。
那里,云海的尽头,太阳正挣扎着跳出地平线,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五年之约,还有两年。
而他的修行路上,终于多了个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