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那扇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小凡从里面走出来,顺手柄门带上。
木门合拢时发出闷闷的轻响,
把屋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和檀木混合的味道关在了里面。
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指尖还留着翻看那些老书时,
粗糙纸页划过的触感,耳朵边还响着田不易讲得唾沫横飞的声音。
整整两个时辰。
从玉清境第四层到第九层,
所有的关窍、要点、可能会卡住的地方、历代祖师爷留下的破解心得,田不易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碗灌了三回,抹抹嘴接着讲。
张小凡听得仔细。
先天道体带来的不光是修炼快,还有吓人的悟性。
那些平常人得苦想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难题,
在他脑子里转一圈,就象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拧,开了。
“师父,弟子先回去了。”他对着门里面躬了躬身。
里面传来田不易的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亢奋:
“去吧!好好琢磨!有哪儿不懂的随时来问!”
张小凡转身,顺着竹廊往外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出细细的回音。
廊子外头,午后的太阳光从竹叶子缝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子。
风吹过,光影子晃动,象水底的鱼群。
守静堂里,苏茹正在收拾茶具。
青瓷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热水冲进茶壶,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带着武夷岩茶那种特有的、有点象焦糖混着矿石的醇厚香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田不易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张圆脸上挂着笑。
不是平时那种板着脸的、带着威严的假笑,
是真真正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
嘴角咧开,眼角的皱纹堆栈起来,
整张脸像被揉皱了又舒展开的牛皮纸,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
“这孩子……”
田不易在苏茹对面坐下,抓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烫得他“嘶”了一声,可笑意没减,“不得了,真不得了。”
苏茹给他添上茶:“悟性怎么样?”
“妖孽。”田不易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灵儿强,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说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
有些关窍,我当年卡了三年,
他听我讲完,眼珠子转两圈,说‘懂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子承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三个月,三层。”
田不易看着屋顶的横梁,眼神有点飘,
“水月那婆娘吹了五年的陆雪琪,当年修到第一层用了一个半月。
就这,她恨不得把那丫头捧到天上去。”
苏茹放下茶壶,温声说:
“小凡的天赋,确实少见。”
“少见?”田不易“嘿”了一声,
“千年难遇!青云门开派以来,能有这个速度的,
除了青叶祖师爷,我想不出第二个!”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桌上,眼睛发亮:
“五年后七脉会武,你说,小凡能走多远?”
苏茹想了想:“前四,应该有望。”
“前四?”田不易摇头,“保守了。我看,前三!”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头在桌上敲着节拍:
“龙首峰的齐昊,龙首峰的林惊羽,小竹峰的陆雪琪,
这些所谓的‘天才’,到时候都得靠边站!
咱们大竹峰,也该扬眉吐气一回了!”
苏茹看着他,嘴角也浮起笑意:“瞧把你乐的。”
“能不乐吗?”
田不易站起来,在堂里踱步,
“多少年了?每次七脉会武,咱们大竹峰就跟陪衬似的。
别人家的弟子在台上风光,咱们家的,一轮游,二轮跪。
我这老脸……”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吐出去。
“不行。”田不易忽然说。
苏茹抬眼看他:“什么不行?”
“我坐不住。”田不易搓着手,眼神往门外瞟,
“这事,我得去跟掌门师兄说道说道。”
苏茹失笑:“就为这个?”
“什么叫‘就为这个’?”
田不易瞪眼,可眼里还是笑,
“我大竹峰出了千年奇才,难道不该让掌门知道?不该让某些人……听听?”
他话里有话。
苏茹自然明白那个“某些人”指的是谁。
她摇摇头,没拦着:“去吧。不过收敛着点,别太张扬了。”
“张扬?”田不易一甩袖子,
“我田不易行事,向来光明正大!”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回来,对着墙角那面铜镜整了整衣领,捋了捋鬓角。
镜子里那张圆脸泛着红光,眼睛亮得吓人。
苏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可那叹息里头带着笑意。
象个孩子。
赤焰剑出鞘的时候,带起一溜子火光。
剑身宽厚,通体赤红,象刚从打铁炉子里捞出来的铁条。
田不易跃上剑身,道袍下摆被剑身散出来的热浪掀起来,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内衬。
他单手掐了个诀,赤焰剑“嗡”的一声轻鸣,化作一道赤红色的虹光,冲天而起。
风声在耳朵边呼啸。
大竹峰的竹海在脚底下急速缩小,变成一片翻滚的绿浪。
远处,通天峰象一根大柱子,笔直地插进云层里。
峰顶藏在云雾里头,偶尔露出一角飞檐,闪着金色瓦片反射的光。
田不易御剑的速度快极了。
赤红色的虹光划破长空,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扫把星划过天际。
路上有其他几脉的弟子御剑经过,看见这道嚣张的赤虹,纷纷避让,有人小声嘀咕:
“大竹峰的田师叔?这是急着干嘛去?”
“谁知道,脸红的跟喝了三斤烧刀子似的……”
田不易没理会。
他挺直腰板,下巴微抬,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在疾风里硬是绷成了“高深莫测”。
虹桥到了。
白玉长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是万丈深渊,
云海在深渊里翻涌,太阳光一照,泛起鱼鳞似的金色波光。
按规矩,到了虹桥必须下地走路,这是对掌门一脉的尊重。
田不易在桥头落了地。
赤焰剑“锵”一声归了鞘,剑身的热浪把桥头几丛野草烤得焦黄。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抚平了衣袖的褶皱,清了清嗓子,迈步上桥。
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象要把这些年在通天峰受的憋屈,一步一步踩进桥面的白玉砖里。
桥很长,走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才看见玉清殿的轮廓。
殿门开着。
里头光线有点暗,三十六根蟠龙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柱身上的浮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正中间,三清神象俯瞰着殿内,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到三尺高的地方才被穿堂风吹散。
殿里有人。
道玄真人坐在主位的蒲团上,正在翻看一卷老书。
他穿一身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束起来,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点冷硬。
下首,苍松道人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正低着头吹茶沫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往殿门口瞟了一眼。
田不易走进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步都敲出清淅的回音。
他走到殿中间,对着道玄躬了躬身:“掌门师兄。”
道玄放下书卷,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不易师弟。”
道玄声音平和,“今天怎么有空来通天峰了?”
田不易直起身,脸上那点“高深莫测”绷得更紧了,
可眼底的光压不住:“有点事,想跟掌门师兄禀报一声。”
苍松道人放下茶盏,瓷盏碰在紫檀木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田师弟气色不错啊。怎么,修为又有长进了?”
话里带着刺儿。
田不易没看他,只对着道玄:
“长进谈不上。
就是新收的那个小徒弟,最近修为稍微长了点儿,
心里头高兴,特意来跟掌门师兄报个喜。”
“哦?”道玄来了兴趣,
“张小凡那孩子?入门三个月了吧,进展怎么样?”
苍松道人“呵”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大殿里听着特别清楚。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田师弟,不是我说你。
那孩子,当初可是大伙儿挑剩下的。
根骨平平,资质普通,你能收到门下,已经是慈悲心肠了。
修行这个事,急不得。
慢慢来,能到玉清境三四层,也算对得起你的一番苦心了。”
他说着,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看着田不易:
“不象我那徒弟惊羽。
入门两个月,已经摸到玉清境第一层的门坎了。
照这个速度,半年里头肯定能突破第二层。”
他顿了顿,等着看田不易脸上的表情。
吃惊?嫉妒?难堪?
可田不易只是“哦”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大殿穹顶上的藻井,手背在身后,
肚子微微挺起,那姿态,那神情,
活脱脱一只刚吃饱喝足、正在晒太阳的大橘猫。
“惊羽师侄,确实不错。”
田不易说,语气轻飘飘的,象在评价路边的一棵野草。
苍松眉头一皱。
这反应不对啊。
他盯着田不易,声音沉了些:
“田师弟好象不怎么在意?”
“哪敢。”田不易收回目光,看向苍松,
脸上那点绷着的“高深莫测”终于裂开一条缝,
露出底下压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就是我那徒弟小凡,资质愚钝,让苍松师兄见笑了。”
他顿了顿,象在琢磨该怎么说。
然后,轻描淡写地,扔出一句话:
“三个月,勉强修到玉清境第三层罢了。”
“……”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苍松道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那杯茶,
忘了放下,茶水微微晃荡,在杯沿荡出一圈涟漪。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你说什么?”
田不易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张小凡,入门三个月,玉清境第三层。”
“不可能!”
苍松道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了,带翻了身边的茶几。
茶盏摔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汤泼了一地,
混着碎瓷片,在白玉砖上溅开一片狼借。
他盯着田不易,眼神象刀子:
“田不易!玉清殿里,掌门面前,你敢胡说八道?
三个月,第三层?你当修道是儿戏?
你当青云门千年的传承是笑话?!”
田不易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苍松,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不敢相信而扭曲的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喷出来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怒火。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沉的、压不住的笑。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撞在蟠龙柱子上,撞在三清神象上,撞在苍松道人紧绷的神经上。
“苍松师兄。”田不易开口,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某种快意,
“我田不易,入门三百多年了,可曾说过一句假话?”
苍松噎住了。
道玄真人在这时出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间。
素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沾上半点茶渍。
他目光扫过田不易,又扫过苍松,最后落在殿外那片翻涌的云海上。
“不易师弟,确实从来没说过虚言。”
道玄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象钉子,钉进空气里,“这事,我信。”
他转向田不易,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恭喜师弟,收了个好徒弟。”
田不易躬身:“谢掌门师兄。”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苍松。
那位龙首峰的首座还站在原地,身子僵硬,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白得发青。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盯着那片泼开的茶渍,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发抖。
“不可能……”
苍松喃喃道,声音嘶哑,
“绝不可能……三个月,三层……这……这不合……”
他抬起头,看向田不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田不易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现在。”
他轻声问,每个字都象锤子,敲在苍松心口上,
“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