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守静堂里听着特别清楚。
张小凡夹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发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嚼劲儿。
肉馅剁得太碎,肥瘦掺得也不对,油腻腻的里头混着姜末放多了的辛辣。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口米粥。
粥煮得还行,米粒开了花,稠稀合适。
可也就只是还行,白米自己那点清甜被煮过头的水汽冲淡了,
像隔了夜的温水,能解渴,谈不上什么滋味。
他放下碗,心里头有数了。
上辈子当程序员那会儿,加班到半夜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捣鼓的那口小电锅。
西红柿牛腩,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手艺谈不上多好,可至少比眼下这顿强。
以后得自己开个小灶。
“小凡。”
声音从主位那边传过来。
田不易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菜切得粗,咬起来咯吱咯吱响。
他眼皮抬了抬,看向张小凡:
“入门三个月了。修炼,到哪一步了?”
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几个师兄都低着头扒饭,动作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宋大仁嘴角抽了抽,把脸埋进粥碗里头。
田灵儿咬着筷子尖,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她爹,又看看张小凡。
苏茹盛粥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又自然了,只是盛粥的动作放轻了些。
张小凡放下筷子。
“回师父。”他声音平平的,“玉清境,第三层。”
“啪嗒。”
田不易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碗边。
他盯着张小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
像刀子刮骨头一样,从张小凡脸上刮过去。
“多少?”田不易问。
“第三层。”张小凡重复了一遍。
田不易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身子往后一靠,靠在竹椅子背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小凡。”田不易开口,声音很慢,象在念什么生涩的咒文,
“青云门门规第一百二十七条,欺瞒师长,虚报修为,怎么罚?”
张小凡没说话。
“杖一百,思过崖面壁三年。”
田不易自己接上了。
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张圆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阴郁,
“你现在,重新说一遍。修炼,到哪一步了?”
空气绷得象拉满了的弓弦。
苏茹放下粥勺,轻声说:“不易,孩子还小……”
“小?”田不易打断她,眼睛还是盯着张小凡,
“小就更该知道轻重。修道的人,根基在一个‘诚’字。
连句实话都不敢说,还修什么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五个大周天,完成了吗?”
张小凡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象深秋的潭水,水面不起波澜,底下却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淌着。
“完成了。”他说,
“而且不止。弟子确实已经到玉清境第三层了。”
“你——”
田不易猛地站起来,竹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几步走到张小凡面前,居高临下,影子罩住了少年整个身子。
“伸手。”田不易声音又冷又硬。
张小凡伸出右手。
田不易一把扣住他手腕。
手指头粗短,指甲修剪得挺整齐,可力道大极了,像铁钳子。
一股子灼热的气息从田不易指尖涌出来,蛮横地冲进张小凡的经脉。
探查。
不是宋大仁那种温和的感知,是霸道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入侵。
那股热流沿着经脉横冲直撞,直扑丹田。
然后,停住了。
田不易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团气。
青蒙蒙的,凝实得象块温玉,在少年丹田正中间慢慢旋转。
气团的规模、密度、运转时带起来的灵压波动……
玉清境三层。
货真价实的三层。
不,比寻常的三层更浑厚,更凝练。
那团气里好象还夹杂着某种更沉重、更古朴的东西,像大地深处沉淀了千万年的金石。
田不易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桌子边,后背撞上桌沿。
桌子晃了晃,粥碗里的米汤荡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湿痕。
他盯着张小凡,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个师兄连呼吸都屏住了。
田灵儿捂着嘴,眼睛瞪得比田不易还大。
苏茹站起身,走到田不易身边,手搭上他骼膊:“不易,你……”
“我操!”
田不易突然爆出一句粗口。
声音炸开了,在守静堂里撞出回音。
他脸上那种阴郁的、严厉的表情像被锤子砸碎的冰面,哗啦一下全碎了。
碎掉的冰面底下,涌出来的是滚烫的、几乎要喷出来的狂喜。
他猛地往前一步,双手抓住张小凡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骨头捏碎。
“三层!真他娘的三层!”
田不易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张小凡一脸,
“三个月!三个月!”
他松开手,在堂里来回踱步。
步子又急又重,踩得竹地板咚咚响。
他一会儿仰头看屋顶的横梁,一会儿低头看自己双手,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
“三层……三层……三个月……”
忽然停住,转身,指着张小凡:
“你小子!你小子是不是吃什么仙丹了?
啊?说!是不是偷偷进祖师祠堂偷吃供果了?”
张小凡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没有。”
“没有?”田不易冲到他面前,鼻子几乎贴到他鼻子上,
“没有你能三个月三层?你当老子是傻子?
你知道小竹峰那个陆雪琪,水月那老婆娘天天挂在嘴边吹的天才,修到第一层用了多久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用力戳了戳。
“一个半月!就这,水月那婆娘恨不得把‘我徒弟是天才’刻在脸上,见人就吹!”
田不易声音拔得更高,“你呢?你他娘三个月三层!三层!”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那张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苏茹叹了口气,拉他袖子:“不易,注意点言辞。”
“言辞个屁!”田不易甩开她手,但声音低了些。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象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起来。
那笑有点狰狞,可眼底的光是烫的。
“好……好小子……”
他喃喃道,伸手拍了拍张小凡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好小子……”
张小凡尤豫了一下,问:“师父,您刚才……骂我?”
“骂你?”田不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老子那是高兴!高兴你懂不懂!
大竹峰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出过这种……这种……”
他卡住了,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词儿。
“妖孽。”
苏茹轻声接上。她看着张小凡,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欣慰,也有某种藏在深处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竹峰出了个陆雪琪,水月师姐腰杆挺了五年。现在……”
她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田不易重重地点头,大手一挥:
“对!妖孽!咱们大竹峰,也他娘出了个妖孽!”
狂喜的劲儿过去些,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
“等等。”田不易看向宋大仁,
“大仁,我只传了你第一、二层的心法。第三层,你教的?”
宋大仁赶紧站起来:“弟子不敢!门规在上,没得师父准许,绝不敢私传后面的心法!”
“那这第三层——”田不易话说到一半,被张小凡打断了。
“是师姐教的。”
张小凡说,声音还是平平的,
“师父您忘了?您早看出弟子天赋还行,私下吩咐师姐,
要是弟子前两层进境快,就看着情况传授第三层的心法。”
田不易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早看出来了?
他私下吩咐了?
他……有吗?
堂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田灵儿瞪大眼睛看着张小凡,脑子里一片空白——爹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不知道?我传什么了?
苏茹的目光在张小凡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刮了刮浮沫。
田不易脸上的肌肉又抽动了几下。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否认?那就是承认自己眼拙,没看出这徒弟是块朴玉,还差点把人当废料扔了。
传出去,他大竹峰首座的脸往哪儿搁?
承认?那这面子可就足了。
慧眼如炬,早有安排,连私下传授的步骤都想到了,这才是高人风范。
他挺直了腰板。
“咳。”田不易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踱回主位坐下。
脸上那点残馀的涨红迅速退去,换成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不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从容,
“为师确实早有安排。灵儿,这事你办得不错。”
田灵儿:“……啊?”
“啊什么啊。”田不易瞪她一眼,
“为父平日怎么教你的?因材施教,循序渐进。
小凡天赋异禀,自然不能按常理来。这事你知我知就好,不用到处说。”
田灵儿:“……哦。”
她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粒,心里头疯狂吐槽:
爹你脸皮也太厚了吧!我什么时候……
等等,小师弟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这谎撒得,滴水不漏啊!
苏茹放下茶盏,看向张小凡的眼神又深了一层。
天赋妖孽,心性沉稳,处事圆融,知道进退,懂得变通。
这孩子……真了不得。
“行了。”田不易心情大好,怎么看张小凡怎么顺眼。
他招招手,“小凡,跟为师来后堂。
玉清境四到九层的修炼关窍,为师今儿一并传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张小凡身边,拍拍他后背:
“好好学。五年后的七脉会武,给咱们大竹峰挣个脸面。”
张小凡起身:“是。”
两人往后堂走。经过杜必书身边的时候,张小凡脚步顿了一下。
杜必书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紧,指节白得发青。
他盯着碗里那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眼神空洞,像丢了魂儿。
入门七十三年了。
玉清境,第三层。
小师弟入门三个月,第三层。
七十三年,三个月。
“老六。”苏茹轻声唤他。
杜必书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堂中间,对着田不易和苏茹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师娘。”他声音干涩,“弟子……想下山。”
田不易皱起眉:“下山?”
“是。”杜必书直起身,
“弟子入门七十多年,修为一直停着不动,自己觉得愧对师门。
这两天听说东海那边有稀罕的异铁出来,也许能炼制法宝。
弟子想下山去历练历练,找找机缘,也……也看看能不能突破这个瓶颈。”
堂里又安静了。
几个师兄都放下碗筷,看着他。
吕大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吴大义拉住了。
苏茹看了杜必书半晌,轻轻点头:
“也好。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可记住了,山下不比山上,万事都要小心。”
“谢师娘。”
杜必书再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小凡正跟着田不易踏进后堂的门坎。
少年背影瘦削,道袍洗得发白,可腰背挺得笔直。
晨光从门缝漏进去,照在他半边脸上,那侧脸的线条清淅,眼神平静。
杜必书收回目光,迈出门坎。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竹叶的清气,
也带着某种更深处的、有点象铁锈的腥气。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石头台阶上敲出空洞的回音。
后堂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