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粗的黑节竹倒在地上,砸起一片混着腐叶的尘土。
竹叶还在那哗啦哗啦地抖,像喘不上气儿似的。
断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淡金色的竹芯在午后阳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象刚切开的某种玉石。
宋大仁张着嘴。
他还保持着伸手想拦的姿势,手指头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山风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带来竹叶的清气,
也带来那股刚被斩断的、黑节竹特有的、有点象铁锈的腥气。
“咳。”
他咳了一声,声音干得象砂纸在磨石头。
张小凡已经走回青石头边,重新盘腿坐下了。
柴刀插回刀架的时候发出“铿”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竹林里听着特别清楚。
他闭着眼,掌心朝上,呼吸平稳得好象刚才那一刀根本不是他砍的。
田灵儿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噌”地一下跳到那根断竹旁边,蹲下来,伸出食指戳了戳断面。
指尖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竹肉结结实实的,绝不是烂木头。
她又用手掌粘贴去,沿着断口的弧度摸了一圈。
“真断了……”她喃喃道,抬起头看宋大仁,
“大师兄,你当初砍这么粗的,用了几天来着?”
宋大仁喉咙滚动,咽下去一口唾沫。
他放下僵在半空的手,在道袍上擦了擦——好家伙,手心全是汗。
“三天。”他说,声音还有点飘,
“老四用了三天半。这还是他已经修到玉清境三层、有法力帮忙的情况下。”
他看向张小凡。
那个瘦小的身影坐在青石头上,背挺得笔直。
阳光从竹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碎金子。
道袍的料子很粗,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从草庙村带出来的、没完全洗干净的血渍印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第一次修炼,五个大周天。
第一刀,砍断碗口粗的黑节竹。
“人比人……”宋大仁苦笑一声,摇摇头,“气死人啊。”
田灵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竹屑。
她走到张小凡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看他闭着眼睛的脸。
少年的睫毛挺长,在眼皮底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直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什么表情。
“喂。”田灵儿说。
张小凡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静。
不是呆,就是静。像深秋时候的潭水,
水面平平静静的,底下却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淌着。
“真棒!”田灵儿咧嘴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比我厉害多了!以后师姐我罩你,
你帮师姐砍竹子,咱们——哎不对,好象该是你罩我了?”
她自己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水敲在石头上。
张小凡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头那层冰好象化开了一点点。
他重新闭上眼,身体里那股暖流又开始自己转起来——
不是刻意修炼,是先天道体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周天循环。
每循环一次,经脉就拓宽一丝。
每循环一次,丹田那团气就凝实一分。
力量。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不是肌肉的蛮劲儿,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能掌控外物的“道法之力”。
一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手腕不麻,虎口不疼,
只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把所有的累都带走了。
让人上瘾。
让人……想要更多。
“走了走了。”宋大仁终于缓过神来,招呼两人,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小师弟,明儿开始你自己来后山,按师父吩咐的,每天砍一根竹子。
至于修炼嘛……”
他顿了顿,看着张小凡,眼神挺复杂的。
“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宋大仁最后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下山是田灵儿载着飞的。
琥珀朱绫化成三丈长的赤红色,在夕阳里头像条燃烧的缎子。
张小凡站在绫上,脚下是翻涌的竹海,风声在耳朵边呼呼地响。
田灵儿在前面控制方向,马尾辫被风吹得笔直,发梢扫过张小凡的脸,
带着少女特有的、像栀子花混着点汗水的微甜味儿。
大竹峰的弟子住的地方散落在山腰各处。
田灵儿带着张小凡飞到最西头一处小院,院子不大,
三间竹屋子围成个“凹”字,中间一口水井,井沿长满了青笞。
“这儿清静。”田灵儿跳下朱绫,推开主屋的门,
“以前是六师兄住的,他嫌离厨房远,搬去东头了。你正好用。”
屋里头陈设简单。
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子,一把竹椅子。
床上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蓝布面子,洗得发白。
桌上摆着油灯,灯盏里还有半凝固的灯油,凝固的表面裂出蜘蛛网似的纹路。
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谢师姐。”张小凡说。
田灵儿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张小凡手里:
“饿了吃。我娘做的桂花糕,我偷偷藏的。”
布包温热,透着甜香味儿。
张小凡握在手里,没说话。
田灵儿冲他眨眨眼,跃上琥珀朱绫,
赤红色的绫带划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竹海深处了。
屋里安静下来。
张小凡关上门。
油灯没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是《太极玄清道》手抄本。
纸页在月光底下泛着黄,墨字黑沉沉的。
二是一颗珠子。
鸽子蛋大小,通体暗红色。
不是宝石那种透亮的红,是浑浊的、像凝固了的血块似的暗红。
表面布满细细密密的纹路,像血管,又象某种古老的符咒。
握在手心里,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但那凉意深处,又隐隐透出股躁动的热。
嗜血珠。
黑心老人的本命法宝,八百年前搅得魔教天翻地复的宝贝。
普智和尚临死前塞给他的,说是“缘法”。
张小凡看着珠子,指尖划过那些纹路。
手感粗糙,像摸过干了的血痂。
他能感觉到珠子深处藏着的那股凶戾之气,象一头被锁住的凶兽,在睡着的时候还散着让人心惊的威压。
将来,这珠子会和摄魂棍融合,炼成噬魂棒。
那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可现在……
他把珠子收进怀里,贴身穿好。
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眼,凝神。
不是《太极玄清道》。
是另一股力量,从丹田最深处慢慢苏醒过来。
那不是道家的清气,是更厚重、更凝实、像大地一样沉雄的气息。
气息沿着经脉游走,经过的地方,肌肉骨头传来轻微的酥麻感,
像春雷过后泥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带着股子蓬勃的生机。
大梵般若。
佛门至高心法,天音寺不传之秘。
普智和尚传给他的,是完整的、从第一层到最高层的全本。
道体打底,佛功筑基。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到丹田里。
那儿,一团青色的气旋正在慢慢转,那是《太极玄清道》修炼出来的法力。
而在气旋下面,更深的地方,一团金色的、更凝实的光团正在慢慢成形。
两股力量,一上一下,一青一金。
谁也不碍着谁,却又隐隐约约相互呼应。
他催动大梵般若的心法。
金色光团微微一震,分出来细细的金芒,沿着经脉开始运转。
运转的路线跟《太极玄清道》完全不一样——道家走任督,佛门通三脉七轮。
金芒流过的地方,经脉传来轻微的胀痛,那是被硬生生拓宽的感觉。
可先天道体的恐怖就在这儿。
不管经脉被拓宽多少次,不管灵气灌进去多狂暴,身子总能受得住。
不会裂开,不会损伤,只会像被反复捶打的精铁,
一次比一次坚韧,一次比一次通透。
夜色越来越深。
月光从窗户移到床脚。
屋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变歪,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一声,两声,凄厉又短促。
张小凡身子周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芒。
不是《太极玄清道》那种青色的灵光,是更纯粹、更凝实的金色。
金芒从他毛孔里渗出来,在皮肤表面上流淌,像镀了层薄薄的金漆。
随着呼吸,金芒明明灭灭的,每一次明灭,屋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三个时辰后,金芒收敛了。
张小凡睁开眼,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一闪而过。
他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拉得长长的,在寒冷的夜里凝成一团白雾。
佛门第一层,通了。
花了多少时间?一夜。
而道家的玉清境第一层,按照白天五个大周天的速度,六天肯定能破。
双修。
这才是真正的双修。
三个月后。
清晨,第一道天光刺破云层,照进小院的窗户。
张小凡从入定里醒过来。
他睁开眼,眼底有青色和金色交织的光华转着,持续了三息才慢慢隐去。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山风灌进来,带着晨露的湿气和竹叶的清气。
远处守静堂那边传来钟声,闷闷的,长长的,敲了七下——卯时七刻,该吃早饭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像炒豆子。
皮肤在晨光底下泛着玉石似的温润光泽,不是苍白,是莹白,底下隐隐约约透出青金色的脉络。
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里头藏着的力量——不是蛮力,是那种举重若轻的、收放自如的力道。
玉清境,第三层。
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按原来的计划,佛道双修打基础,速度应该慢点才对。
可真练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个月,他主要修大梵般若,兼着修《太极玄清道》。
佛功打底,道法冲关。
玉清境第一层本来六天就能破,
他硬是压了一个月,把根基夯得跟铁打的一样。
然后第二层,二十五天。
第三层,三十来天。
快吗?快得吓人。
宋大仁说普通人修到第三层要好几十年,他用了不到三个月。
田灵儿五年到第四层被说是天才,照这个速度,他明年就能追上。
可更重要的是质量。
佛道双修带来的法力浑厚程度,远超只修一门。
他现在的法力总量,已经能比得上普通玉清境第四层的弟子了。
而法力的精纯程度、操控的精细程度,更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师弟!”
院子门外传来田灵儿的声音,清脆得象早起的鸟儿。
紧接着是“咚咚”的拍门声,
“起床啦!吃饭啦!再晚了我娘要骂人啦!”
张小凡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田灵儿今天换了身淡绿色的裙子,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系一根红绳子。
她背着手,踮着脚往院子里看,看见张小凡出来,眼睛一亮:
“走走走,今天有肉包子,去晚了就被五师兄抢光啦!”
两人到守静堂的时候,其他师兄已经都坐好了。
长条竹桌摆在堂中间,桌上摆着几大盘包子、馒头,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米粥。
苏茹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看见张小凡进来,笑了笑:“小凡来了,坐。”
声音温和得很。
张小凡在最后一个位置坐下。
宋大仁坐在他对面,冲他挤了挤眼,眼神里带着点捉狭的笑意。
“小凡。”苏茹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语气挺关切的,
“听大仁说,你这三个月每天早起晚睡的,苦修没停过?”
张小凡接过粥碗:“是。”
“勤快是好事。”
苏茹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轻了些,
“可也得注意身子。
修道的路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你还小,根基最要紧,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她顿了顿,伸手拍拍张小凡的肩膀。
“就算……就算将来没什么大出息,也没关系。”
苏茹看着他,眼神慈和,
“大竹峰就是你家,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别学那些为了修行连身子都不顾的傻孩子,知道吗?”
话说得挺委婉,可意思很清楚——资质普通,别太拼命,身子要紧。
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噗——”
宋大仁没忍住,一口粥喷了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象抽风,脸憋得通红。
苏茹皱起眉看他:“大仁,怎么了?”
“没、没事儿……”
宋大仁摆手,声音憋得变了调,“粥、粥太烫了……”
他说着,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桌子底下,他拼命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师娘啊师娘……
您要是知道您嘴里这个“资质普通、别太拼命”的小师弟,
三个月修到玉清境第三层,法力浑厚得能比第四层……
等会儿师父来检查修为,您这脸往哪儿搁啊?
苏茹疑惑地看了宋大仁一眼,没再问。
她又给张小凡夹了个包子:“多吃点,正长身子呢。”
张小凡接过包子,低下头咬了一口。
肉馅鲜美,汤汁滚烫。他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
堂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每一步都象踏在人心上。
田不易迈着八字步走进来,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扫了一眼堂里的众人,目光在张小凡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吃完的,后院集合。”田不易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检查修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所有人。”
宋大仁肩膀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看苏茹,又看看张小凡,最后看看田不易。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