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有些话……师父没让说,但我觉着还是得跟你透个底。”
宋大仁靠着一根碗口粗的黑节竹,声音压得低低的。
阳光从竹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那张国字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远处,田灵儿正蹲在溪水边玩水,那身红衣在绿竹映衬下,像团跳动的火。
张小凡盘腿坐在一块青石头上,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摆的是刚学的打坐姿势。
石头面冰凉,带着山涧水汽浸润过的湿意,通过单薄的道袍料子渗进来。
“师父昨儿看过你根骨了。”
宋大仁搓了搓手,掌心粗糙的老茧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他说……你资质挺一般的。
不算差,就是普通。
咱们大竹峰上下,除了我这种实在不开窍的,
其他人刚入门的时候,根骨都比你好点。”
他停了一下,象是在琢磨该怎么说。
“修道这个事吧,七分看天赋,三分靠苦功。”
宋大仁抬起头,目光越过竹海,看向通天峰的方向,
“像龙首峰那位林惊羽师弟,那种千年一遇的奇才,
勤修苦练几十年,兴许能摸到上清境的门坎。至于你嘛——”
他转回头,看着张小凡。
“玉清境五六层,大概也就到头了。”
宋大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深处有点东西闪了一下,象是可惜,又象是不忍心,
“这不是打击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咱们修道的人,最怕好高骛远。”
张小凡没吭声。
风吹过竹林,竹叶摩擦的声音象潮水,
一层一层涌过来,又退下去。
“你昨天问太清境。”
宋大仁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苦,
“别说太清境了,就是上清境,整个青云门千年来也就出了那么二十来个。
至于太清……那是传说中的事儿。
青叶祖师之后,再没人到过那一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太极玄清道》第一层,运转三十六个大周天,引气入体,打通十二正经。
正常人,天赋好点的,一年。象我这种笨的,三年。”
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层,七十二个周天,贯通奇经八脉。
五年打底,十年也不稀奇。”
第三根手指头弯了一半,没全伸出来。
“第三层往后,每进一步都得用十年算。
等你修到玉清境高层,头发怕是都白了。”
宋大仁拍了拍道袍下摆,站起来,
“所以啊小师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脚踏实地,一天砍好一根竹子,一天运转好一个周天,比什么都强。”
张小凡还是不说话。
他身体里头,那股子自从先天道体觉醒后就一直蛰伏的暖流,正在经脉深处慢慢游走。
不是他修炼催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像冬眠刚醒的蛇,懒洋洋的,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
要是佛道双修的路子铺开……
“大师兄。”张小凡开口,声音平平的,“教我修炼吧。”
宋大仁看了他两息,点点头:“成。”
接下来这一个时辰,竹林里就只有宋大仁说话的声音。
“打坐不是干坐着。
腰背挺直,但不是绷直了,要象竹杆,得有韧劲儿。”
“掌心朝上,五指稍微拢着点,不是抓东西,是‘承’东西。承什么?承天地灵气。”
“冥思不是睡觉。
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
丹田在哪儿?肚脐眼下头三寸,你自己摸摸。”
张小凡照着他说的做。
他闭着眼,却能“看见”宋大仁在他身边走动,脚踩在积年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能“听见”远处田灵儿撩水时,水珠落回溪面的“滴答”声。
能“闻见”竹叶子被太阳晒暖后散出来的、有点象干茶的清香。
五感在往外扩。
不,是六感。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游离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青色的,像萤火虫,又比萤火虫更飘忽。
它们漫无目的地飘着,碰到皮肤的时候,带来一点点凉意,像早晨的雾气。
这就是灵气。
“现在,照着功法第一页的口诀,想象那股气从丹田起来,走任脉,过膻中,上泥丸……”
宋大仁的声音在耳朵边,又象在天边,
“慢点,一定要慢。
第一次运转周天,能走完三分之一就算成功了。
好多人练了七八天,连气感都找不着。”
张小凡意念微微一动。
不是想象,是引导。
身体里那股暖流像得了命令的士兵,从丹田轰地涌出来,沿着任脉笔直往上冲。
经过的地方,经脉传来轻微的胀痛——
不是受伤,是干了的河床突然来了大水,河岸被冲刷、被拓宽的感觉。
暖流过膻中,上泥丸。
没有卡住,没有堵住。象水银泻地,顺当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下督脉,过命门,回丹田。
一个大周天,完成了。
用了多久?可能三息,可能五息。
快得不象第一次修炼,倒象已经运转过千百遍了。
张小凡睁开眼睛。
“怎么样?”宋大仁蹲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平常那种温和的笑,
“没感觉也正常,多试几次就——嗯?”
他笑容僵在脸上了。
张小凡身子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很薄,像早晨山里起的岚雾,但确实在那儿。
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
周围空气里那些“萤火”就往他这儿聚一下,钻进皮肤,不见了。
灵气入体。
第一次修炼,第一次尝试,就成了。
宋大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了,带倒了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下山坡,撞在竹根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宋大仁指着张小凡,手指头有点抖,“你刚才……运转周天了?”
张小凡点点头。
“一次?完整的一次?”
“恩。”
“不可能!”宋大仁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八度不止,
“我当初花了十天!整整十天!才找到气感,运转完第一个周天!
师父说我已经是大竹峰除了小师妹之外最快的了!”
溪水边,田灵儿听见动静跑过来。
红衣带起风,头发梢还滴着水珠子:“怎么了怎么了?”
她跑到跟前,看见张小凡周身的青色光晕,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慢慢睁圆了。
“灵气……入体?”
田灵儿的声音有点飘,“你第一次修炼,就灵气入体了?”
张小凡又点点头。
田灵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扭头看宋大仁:
“大师兄,你当初用了多久?”
宋大仁脸皮抽了抽:“十天……”
“我呢?”
“……五天。”
田灵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张小凡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想不通,还有点被人比下去的不服气:
“你知道小竹峰那个陆雪琪吗?
水月师伯的心头肉,听说她当初用了两天,
就被说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水月师伯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身上堆。
就这,也用了两天。”
竹林里安静下来。
风吹竹叶的声音,溪水流淌的声音,
远处鸟叫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特别清楚。
太阳光移动,光斑爬过张小凡的衣角,
爬过青石头上的苔藓,爬过地上那层厚厚的、腐烂的竹叶子。
宋大仁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小师弟。”他声音干巴巴的,
“你刚才……运转了几个周天?”
张小凡想了想。
暖流在身体里自己转着,一个接一个,流畅得象是呼吸。
他刚才闭着眼,没仔细数,但感觉……
“五个。”他说。
“五个?”宋大仁重复了一遍,语气象在确认什么荒诞的笑话,
“一次修炼,五个大周天?”
“恩。”
宋大仁不说话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竹枝,蹲下来,开始在泥土地上划拉。
“一次五个……三十六个周天突破第一层……”
他嘴里念念有词,竹枝划出来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
“六天。六天你就能到玉清境第一层。”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凡,眼神象在看什么怪物。
“我当初……用了半年。”
宋大仁说,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陆雪琪那种天才,听说也就十几天。你六天?”
张小凡没接话。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帐——不是《太极玄清道》,是《大梵般若》。
佛门功法看重根基,讲究厚积薄发。
要是他同时修炼两门功法,用佛功打底,道法冲关……
“可能……要一个月吧。”
张小凡说。他故意把时间说长了些,语气还带了点“嫌慢”的意思,
“一个月才到第一层,太慢了。”
“……”
宋大仁手里的竹枝,“啪”一声断了。
田灵儿“噗嗤”笑出来,但那笑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师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个月到玉清境第一层,这叫慢?
那我这五年修到第四层,岂不是乌龟爬?”
她凑近些,盯着张小凡的眼睛:“你认真的?”
张小凡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那根碗口粗的黑节竹。
竹皮在太阳底下泛着墨绿色的冷光,像刷了层金属漆。
“大师兄。”他忽然站起来,“我想试试砍竹子。”
宋大仁还沉浸在“一个月太慢”的震撼里,闻言愣愣道:
“啊?哦……砍竹子好啊,打熬筋骨。
那边有柴刀,你去选根手臂粗的,先适应适应。
记住,别贪多,你第一天能砍出个缺口就算——”
他话没说完。
张小凡已经走到那根碗口粗的黑节竹前头了。
不是手臂粗,是碗口粗,比宋大仁说的粗了两圈还不止。
竹子高过五丈,竹节密密麻麻,每一节都鼓突着,像绷紧了的肌肉。
“等等!”宋大仁反应过来,急忙上前,
“这根太粗了!新弟子入门,都是从手臂粗的开始!
这竹子硬得跟铁似的,你力气不够,震伤了手腕,三个月都养不回来!”
张小凡没回头。
他握紧柴刀——还是昨天那把,刃口在太阳底下闪着哑光的青黑色。
刀柄上的指印凹痕贴着他手掌的纹路,有种奇特的契合感。
丹田那儿,那股暖流开始加速。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感觉到他的心意,自己沸腾起来的。
暖流分出来细细的一缕,沿着手臂的经脉往上涌,流过肩井,过肘窝,抵到腕骨。
经过的地方,肌肉微微发烫,骨头传来极轻的、像竹节拔高时候的“咔咔”声。
他举起柴刀。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象在掂量,又象在感受什么。
宋大仁冲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张小凡的背影——瘦,但站得笔直。
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少年人还没长开的线条。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背影透出来的不是稚嫩,是某种……沉。
像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
“小师弟!”宋大仁最后喊了一声,
“听师兄的!这根竹子,老四当初砍了整整三天才砍断!你才刚入门,别——”
柴刀落下。
不是劈,不是砍,是“切”。
刀身划过空气,带起一线青蒙蒙的光——不是太阳光反射,是灵气,
是身体里那股暖流通过刀身溢出来的、肉眼能看见的灵光。
刃口碰上竹皮。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有木屑飞溅的乱象。
只有一声——
“咔嚓!”
清脆,利落,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子被一脚踩断了。
碗口粗的黑节竹,从刃口切进去的位置,整整齐齐,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竹身倾斜,竹叶子哗啦哗啦响,带着不甘的、沉重的风声,轰然倒地。
竹身砸在地上,震起一圈尘土,
混着碎竹叶子,在太阳光底下飞舞,像金色的蜉蝣。
断面光滑得象镜子。
能看见竹皮、竹肉、竹芯的每一层纹理。
最中心那圈竹芯,不是普通竹子的乳白色,
而是淡金色的,像化开的琥珀,在断面那儿微微闪着光。
张小凡收回刀。
柴刀刃口完好,连个米粒大小的崩口都没有。
他手腕稳得吓人,虎口连红都没红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宋大仁。
那位大师兄站在原地,张着嘴,眼睛瞪得象铜铃。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想拦住他”和“太震惊了”之间,
扭曲成一个滑稽的、近乎呆滞的模样。
田灵儿也呆住了。
她看看地上的竹子,看看张小凡手里的刀,又看看宋大仁的脸。
然后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竹林里,只剩下风声。
还有远处,溪水撞在石头上,碎成无数水珠子的哗啦声。
张小凡把柴刀插回石台上的刀架,走回青石头边,重新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掌心朝上,摆出打坐的姿势。
好象刚才那一刀,只是随手拂掉了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大师兄。”他闭着眼开口,声音平平的,
“接下来,是不是该教我怎么运转三十六个大周天了?”
宋大仁喉结滚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像被砂纸磨过的话:
“……啊,对,该教了。”
太阳光移动,光斑爬过那根被砍断的黑节竹的断面。
淡金色的竹芯,在光里头,微微闪铄。
象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