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竹峰人少,比不上其他几脉热闹。”
田不易开口,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但既然进了门,就是大竹峰的人。
门规戒律,修行功课,一样都少不了。至于资质嘛……”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资质差些,就多下点苦功。”
这句话说得飞快,象要赶紧把某个不痛快的念头甩掉,
“修道的人,心性比根骨要紧。
勤能补拙,这四个字你给我记牢了。”
张小凡低下头:“弟子记住了。”
他当然知道田不易这会儿心里想什么——
苍松那混蛋扔了块废料给我,掌门还点了头,我这大竹峰首座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草庙村的惨案就摆在那儿,两个孩子无依无靠,
青云门要是连这都容不下,还当什么正道魁首?
所以这杯茶,他接了。
不是想接,是不得不接。
那点微薄的怜悯,被巨大的失望死死压着,沉在眼底最深处,像潭底的石头。
“该我了。”
温和的女声响起来。
苏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张小凡面前。
她比田不易矮一头,但腰背挺得笔直,一身素白罗裙干干净净,
发髻上插了支青玉簪子,簪头雕成竹叶型状,温润通透。
张小凡接过宋大仁递来的第二杯茶。
茶水温热,白瓷杯壁烫着指尖。
他双手捧高:“弟子张小凡,拜见师娘。”
苏茹接过茶,没急着喝。
她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那动作优雅得象在抚琴。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半张脸。
那双眼睛通过水雾看过来,温和,却有种能把人看透的清明。
“家里……还有亲人吗?”她问。
张小凡摇摇头。
苏茹沉默了一会儿。
堂外的风声忽然大了,竹海涛声涌进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她把茶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然后弯下腰,伸手柄张小凡扶了起来。
那双手温暖又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以后大竹峰就是你家。”
苏茹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落进耳朵里,
“修行上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你大师兄,问你这些师兄。
生活上缺什么少什么,来跟我说。”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堂里那几个挤眉弄眼的男弟子,
“谁要是敢欺负新来的师弟……”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站在最边上的杜必书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师娘,我们哪敢啊……”
“你不敢?”
苏茹斜他一眼,“上个月是谁把老四的练功服偷去垫桌脚的?”
堂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低笑。
气氛一下子松动了点。
像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颤出些活泛的馀音。
“喂,新来的!”
红影“唰”地一下窜到张小凡面前。
田灵儿背着手,踮着脚,下巴抬得老高。
她比张小凡矮半个头,可气势足有两丈。
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发梢掠过张小凡的鼻尖,
带起一股淡淡的、象刚开的栀子花似的甜香。
“叫师姐。”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十二岁少女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比你早入门五年,按规矩,你得叫我师姐。”
张小凡张了张嘴:“师……”
“大声点!没吃饭啊?”
田灵儿皱皱眉,随即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算了算了,看在你刚来、又傻乎乎的份上,以后师姐罩着你!”
她拍拍胸口,那动作让她腕上的红色丝绦晃了晃——
那是琥珀朱绫,苏茹传给她的法宝,
整个青云门年轻一辈里,这个年纪就有法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大仁在一旁笑着摇头:
“小师妹,你这话说的,好象咱们大竹峰是土匪窝子,还得‘罩着’人。”
“本来就是!”
田灵儿瞪他,“大师兄你不知道,我听小竹峰的文敏师姐说,
龙首峰那边新弟子入门,老弟子都要给下马威的!
咱们大竹峰可不能学他们那套!”
“龙首峰是龙首峰,咱们是咱们。”
站在宋大仁身后的何大智插话,他瘦得象根竹杆,说话慢悠悠的,
“不过小师妹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小师弟,你知道咱们小师妹现在什么境界吗?”
张小凡摇摇头。
田灵儿眼睛更亮了,明显等着人问呢。
何大智伸出四根手指,在张小凡眼前晃了晃:
“玉清境,第四层。”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十三岁,第四层。放眼青云门七脉,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的,不超过三个。”
堂里响起几声夸张的吸气声——是另外几个师兄配合着演的。
杜必书甚至捂着心口做惊叹状:“天才啊!这就是天才啊!”
田灵儿脸红了,但不是害羞,是兴奋的红。
她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张小凡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是真的有点“惊讶”——原着里田灵儿天赋确实不错,
可此刻亲眼见到这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师姐,
想到她未来会死在自己怀里,那种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心口。
得变强。
必须得快。
“行了。”
苏茹两个字,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她脸上那点温和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了一副冰冷的、近乎严厉的神情。
这转变太快,堂里的温度好象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说正事。”苏茹的目光扫过宋大仁那六个男弟子,
“老五,你《太极玄清道》第三层心法,练到第几个周天了?”
被点名的吕大信一哆嗦:“回、回师娘,刚、刚过三十六个……”
“三十六个?”苏茹声音轻轻的,
“上个月我问你,你说二十八个。
一个月,八个周天?”
吕大信额头开始冒汗。
“老四。”
吴大义赶紧挺直腰板。
“你的御剑术,现在能载多重?”苏茹问。
“三、三百斤……”
“三百斤。”苏茹点点头,
“我记得你半年前就能载二百八十斤了。
半年,长了二十斤。”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何大智,
“老三,你来说说,下一次七脉会武,还有几年?”
何大智喉结滚动:“五、五年。”
“五年。”苏茹重复了一遍。
她往前走了半步,素白罗裙的下摆纹丝不动,
“上一次七脉会武,大竹峰去了七个人,第一轮刷下来四个,第二轮又没了俩,最好的成绩——”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了,“是老六的十六强。”
杜必书低下头。
“十六强。”苏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着什么苦东西,
“通天峰、龙首峰、小竹峰……哪一脉不是八强里占三四个?
我们大竹峰呢?拼死拼活,进一个十六强,还得烧高香。”
堂里死寂。
连田灵儿都收起了笑,咬着嘴唇站在一边。
田不易还是看着堂外,但侧脸的线条绷得象石头刻的。
“我知道你们觉得大竹峰人少,资源少,比不过人家。”
苏茹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但人少不是借口。功法是一样的功法,时间是一样的时间。
五年后,我不想再听见‘十六强’这三个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张小凡身上,停留了一瞬。
“新弟子入门,按规矩,头三个月熟悉门规,打熬筋骨。”
苏茹说,“大仁,你带小凡去后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至于你们——”
她视线扫过那六个男弟子。
“明天卯时,守静堂前,我亲自考校修为。
哪个周天运转不畅,哪个御剑歪了半寸,自己掂量后果。”
说完,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走到田不易身边坐下,不再看任何人。
空气凝固了得有十息那么长。
“咳。”宋大仁干咳一声,一把拽住张小凡的骼膊,
“那什么,师父师娘,我先带小师弟去安顿,顺便讲讲门规……”
他语速飞快,脚下已经开始往外挪了。
田不易摆了摆手,像赶苍蝇。
宋大仁如蒙大赦,拎着张小凡就往外走。
田灵儿眼珠一转,也猫着腰跟了出来。
剩下五个师兄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苦。
走出守静堂十几丈远,宋大仁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师娘一摆出这个架势,准没好事。”
田灵儿从后面追上来,拍着胸口:
“就是就是!娘每次说要考校修为,三师兄至少得瘦五斤!”
张小凡回头看了眼守静堂。
竹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田不易和苏茹坐在那儿,象两尊沉默的雕像。
山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师娘……一直都这么严吗?”他问。
“平时不这样。”宋大仁摇摇头,带着他们往后山走,
“师娘性子其实挺温和的,就是……就是每次一提起七脉会武,她就……”
他琢磨了一下用词,“跟换了个人似的。”
田灵儿撇撇嘴:
“还不是因为爹要强。
每次七脉会武输得难看,爹回来就得闷好几天,饭都少吃两碗。
娘看着心疼,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盯着我们拼命练功。”
竹林里的小道弯弯曲曲往上走,越走越深。
两边的黑节竹挤挤挨挨的,竹杆粗得吓人,最细的也有碗口那么粗。
竹皮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泛着一种沉郁的墨绿色,像被浓墨浸透了又晒干。
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铜钱大小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竹叶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某种……
硬木被太阳晒透后散出来的、有点象铁锈的腥气。
“到了。”
宋大仁停下脚步。眼前是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地上散落着不少砍断的竹桩。
桩面平平整整的,切口光滑得反常,不象斧头劈的,倒象被什么利刃一刀削断的。
“新弟子入门,头三个月不用干别的。”
宋大仁指着那些黑节竹,
“每天辰时到这儿来,砍一根竹子。”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竹子旁边,伸手拍了拍竹杆。
“砰、砰。”
声音闷实,不象敲竹子,倒象敲铁柱子。
“这是大竹峰特有种的黑节竹。”
宋大仁说,“竹皮硬得跟铁似的,竹芯却特别柔韧。
普通的刀斧砍上去,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门里让你们砍竹,不是真要用竹子,
是要你们在砍竹子的过程中,调动全身的力气,
感受发力的节奏,打熬筋骨,顺便……”
他顿了顿,“也是磨磨性子。”
张小凡走近一根竹子。
竹杆摸上去冰凉,表面布满细细密密的纵向纹路,手感像某种金属的冷轧纹理。
他试着用指甲掐了掐,连道痕迹都没留下。
“手臂这么粗的,一天一根。”
宋大仁比划着名,“三个月后,加到腿这么粗的。
再三个月,加到腰这么粗的。
一年后,要是能自己砍断一根合抱粗的黑节竹,就算过了第一关。”
田灵儿在一旁吐吐舌头:
“我当初砍了整整四个月,才砍断第一根手臂粗的。
这竹子邪门得很,你越用力,它反弹得越凶,震得你虎口发麻。”
张小凡没说话。
他掌心贴着竹皮,体内那股自从觉醒先天道体后就一直蛰伏的暖流,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调动的,是某种……共鸣。
这黑节竹里,有灵气。
很微弱,像深埋地底的矿脉,但确实存在。
而且这灵气的性质……
“功法的事儿。”
宋大仁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这位大师兄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线装,封面上没字。
纸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被翻过很多遍。
“《太极玄清道》,青云门的根本大法。”
宋大仁把册子递给张小凡,
“这只是手抄本,只有前两层心法。
咱们青云门规矩,新弟子在练到玉清境第四层之前,只能修习前两层。
这是祖训,谁也不能破。”
张小凡接过册子。
纸张粗糙,摸上去有种沙沙的质感。
他翻开第一页,墨字写得挺工整,
但笔画间能看出抄写的人有点匆忙——有些转折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像干涸的血迹。
“这功法,据说是咱们青云门开派祖师青云子真人,从一卷无名古卷里悟出来的。”
宋大仁在旁边一个竹桩上坐下,示意张小凡也坐,
“千年下来,历代祖师不断精研完善,才有了现在的《太极玄清道》。
咱们青云门能屹立正道千年不倒,靠的就是它。”
他伸出一根手指。
“功法分三大境。第一境,玉清境。
九成九的弟子,一辈子都卡在这个境界。
能到玉清境顶层,已经是门派里的好手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境,上清境。
到了这个境界,放在整个修真界,都算顶尖高手了。
咱们青云门上下,长老、首座加起来,能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二十个。”
第三根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第三境,太清境。”
宋大仁的声音压低了些,象在说什么禁忌,
“那是传说。千年以来,只有当年中兴青云的青叶祖师,修到过这个境界。
自他之后,再没人能摸到门道了。”
张小凡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
玉清、上清、太清。
他知道的远比宋大仁说的多。
他知道原着里道玄真人后来入了太清,知道焚香谷的云易岚也摸到了门坎,
更知道未来的自己——那个历经磨难、融合了五卷天书的张小凡,最终也站到了那个高度。
而现在,他有了先天道体。
洪荒第一仙资。
他掌心微微发热。
那册子上的墨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随即又清淅起来。
但这次,那些字不再是简单的笔画,而是流动的——像小溪,像脉络,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能“看”到灵气运转的轨迹。
不是靠理解,是靠直觉。
就象鹰天生知道怎么驾驭气流,鱼天生知道怎么穿梭暗流。
这是先天道体给他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功法你先拿着,晚上回屋慢慢看。”
宋大仁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竹叶,
“今天先适应适应。那边有备用的柴刀,你去试试手感。
记住,砍竹不是靠蛮力,要‘听’竹子的劲。”
他说完,看了眼天色:“我先回去准备明天师娘考校的事儿。小师妹,你陪着小师弟?”
田灵儿正蹲在地上戳蚂蚁洞玩呢,闻言抬起头:“哦,好呀!”
宋大仁走了。
竹林里只剩下张小凡和田灵儿。
风穿过竹叶,沙沙声绵密得象下雨。
远处有鸟在叫,短促,清脆,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张小凡走到堆放工具的石台边。
台上摆着三把柴刀,刀身厚实,刃口闪着哑光的青黑色。
他拿起一把,掂了掂。沉,少说二十斤。
刀柄被磨得光滑,握上去能感觉到前主人常年累月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指印凹痕。
他走向一根手臂粗的黑节竹。
田灵儿蹦蹦跳跳跟过来,抱着骼膊看热闹:
“用点力呀!第一次砍不断很正常,我当初砍了三十多刀才砍出个缺口呢!”
张小凡没说话。他站稳,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
然后落下。
不是劈,是“放”。
刀身划过一道弧线,像熟透的果子自然坠落。
刃口接触竹皮的瞬间,张小凡手腕极细微地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调整。
他“听”到了竹子内部纤维的走向,听到了灵气流淌的脉络。
“嚓。”
声音很轻。
轻得田灵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柴刀嵌进竹身,入木三分。
不是卡住,是顺滑地切进去,像热刀切黄油。
竹皮没有崩裂,没有飞溅的碎屑,只有一道平整的、细得象头发丝的切口。
张小凡抽回刀。
竹子晃了晃,没倒。
他伸手,在竹杆上轻轻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竹子从切口处整齐断开,上半截缓缓倾斜,
带着竹叶摩擦的哗啦声,轰然倒地。断面光滑得象镜子,都能照出人影来。
田灵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看看地上的竹子,看看张小凡手里的柴刀,又看看张小凡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渗出一点细细密密的汗珠——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你……”田灵儿咽了口唾沫,“你以前砍过柴?”
张小凡摇摇头。
“那你……”
“运气好。”张小凡说。
他放下柴刀,掌心在道袍上擦了擦。
虎口有点麻,但没破皮。那一刀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
不是肌肉记忆,是更深层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道韵”共鸣。
田灵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行啊小师弟!”她一巴掌拍在张小凡背上,力道不小,
“深藏不露嘛!以后师姐我罩你,你帮师姐砍竹子,咱们互惠互利!”
她说着,手腕一翻。
红色丝绦无风自动,从她袖子里窜出来,迎风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赤红绫带。
绫带表面泛着琥珀似的光泽,在空中蜿蜒游动,像条活过来的赤蟒。
“走,师姐带你熟悉熟悉后山!”
田灵儿跃上琥珀朱绫,朝张小凡伸出手,“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张小凡抓住她的手。
触感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下一秒,琥珀朱绫冲天而起,竹海在脚下急速缩小,风声灌满了耳朵。
他回头看了眼地上那根被砍断的黑节竹。
断面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象一只刚刚睁开的、沉默的眼睛。
手里那本《太极玄清道》的册子,好象微微有点发烫。
修炼,从这一刻,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