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内,檀香燃出笔直的青烟,却在三寸高处被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搅散。
那风里夹着青云山巅的凛冽,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山脚飘上来的血腥味——草庙村的方向。
张小凡跪在冷硬的玉石地面上,膝盖硌得发疼。
他低着头,视野里只有前方七双样式各异的云纹登仙履,
白的、黑的、青的,鞋尖静默地对着他,像七座压过来的小山。
“说清楚。”
声音从高处落下,滚过空旷大殿里三十六根蟠龙柱,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人心里。
那是道玄真人,青云掌门。
张小凡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却能照透你所有隐藏的心思。
旁边,林惊羽“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玉砖上。
“请仙长做主!”
少年嘶哑的声音几乎撕裂了大殿里的肃穆。
他肩膀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悲愤压不住。
张小凡用眼角馀光瞥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指甲抠进掌心,渗出的血珠在白玉砖上点出几星暗红。
“草庙村……四十二户,一百七十六口人……”
林惊羽的话像钝刀子割肉,
“昨天夜里,黑影……到处都是黑影……王大叔半个脑袋没了,
李婆婆胸口穿了个洞……我爹把我塞进地窖,
我听见……听见他脖子被拧断的响声……喀嚓……”
殿内的空气好象一下子冻住了。
张小凡胃里一阵翻滚。
这恶心不是装的,这具十二岁的身体里,残留着最原始恐怖的记忆:
血腥味呛满鼻子,混着烧焦的气味;
短促的惨叫,然后突然死寂;
火光把天都映红了,黑影在光里窜,象一群索命的鬼。
但更深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茫然正在翻腾。
他叫张伟,三个小时前还在计算机前为明天的项目上线焦头烂额。
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诛仙》里这个父母双亡、资质驽钝、命运凄惨的张小凡。
碧瑶挡剑魂飞魄散,师父师娘战死,陆雪琪苦等百年……
这些情节像走马灯在他脑子里乱转,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魔教妖人,丧尽天良!”
一声怒喝猛地炸开。
商正梁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乱跳,碧绿的茶水泼出来,在紫檀木案上洇开一片深渍。
这位朝阳峰首座气得满脸通红,胡须都在抖,周身的空气都微微扭曲——那是灵力控制不住,往外溢了。
“道玄师兄,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自然。”道玄真人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殿内所有的烛火都跟着暗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眼下,先安置好这两个孩子。”
话刚说完,张小凡就感觉至少有六道冰冷的气息扫过自己身体。
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又象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
他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缩,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些神识霸道得很,穿透皮肉骨骼,在他经脉里来回探查,一寸都不放过。
旁边的林惊羽闷哼一声,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是资质绝佳者被探查时,灵力自发的反应。
“恩?”
“这娃儿……”
几道带着讶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小凡心里明镜似的。
原着写得清清楚楚:林惊羽是千年不遇的修道奇才,根骨资质好得吓人。
至于他自己……他感觉到那些神识在自己体内转悠了一圈,略作停留,
然后像退潮一样干脆利落地撤走了,走得甚至有点……失望。
果然。
道玄真人开口了:“惊羽此子,根骨清奇,灵脉天生贯通,是块难得的良材。”
铺垫来了。
张小凡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既是良材,便不能埋没。”
商正梁抢在所有人前头开口,声音热切得象火燎,
“道玄师兄,我朝阳峰这些年人丁实在单薄,正需要这样的好苗子传承道统。
我与这孩子投缘,不如——”
“投缘?”
天云道人干笑两声,
“商师兄,你座下亲传弟子都有九个了,这还叫人丁单薄?
我落霞峰才是真的冷清,三代弟子加起来,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天云师弟这话可不对。”
田不易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秤砣一样砸在地上,
“要论人丁稀少,谁能比得过我大竹峰?
连我在内,满打满算,也就八个喘气的。”
空气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苍松道人开口了,声音象冰锥子,又冷又利:
“田师弟既然缺人,那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那里的张小凡,“这个孩子,就归你们大竹峰吧。”
田不易脸上的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张小凡不用看也知道田不易此刻是什么表情——原着里写过,像被人硬塞了只苍蝇,吐不出又咽不下。
大竹峰首座性子倔强要强了一辈子,最恨被人施舍,尤其是被苍松这个死对头施舍。
“苍松师兄倒是大方。”
田不易的声音冷了八度,“这分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掌门师兄在此,自然由掌门定夺。”
苍松根本不接茬,直接把话引向道玄,
“只是依我看,良材需配严师。
惊羽这孩子天赋异禀,非得下狠功夫雕琢才能成器。
我龙首峰戒律最严,功法也走刚猛一路,正适合他。”
话说得漂亮,可潜台词谁都听得懂:
最好的苗子我收了,那个平庸的扔给你田不易,你还得承我的情。
田不易袖中的手攥紧了。
张小凡耳朵尖,听见了那极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像冬天雪压断了枯枝。
“好了。”
道玄真人两个字,压下了所有暗涌。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惊羽入龙首峰,随苍松师弟修行。
小凡入大竹峰,由田师弟教导。”
一锤定音。
田不易没再吭声。
他站起身,一拂袖子,道袍在空气里划出“呼”的一声锐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玉清殿。
那背影,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痛快。
张小凡被宋大仁领着走出大殿时,山风呼地扑过来,灌了他一脖子寒气。
他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天。
青云山的天蓝得刺眼,几缕云丝拉得又细又直,象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远处,虹桥横跨两峰,桥下云海翻腾,被阳光一照,泛起鱼鳞似的金光。
“抓稳了。”
宋大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位大竹峰大师兄身材魁悟,国字脸,看着就敦厚。
他召出仙剑——一柄泛着土黄光晕的宽刃剑,剑身上刻着“十虎”二字。
剑身悬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宋大仁拎着张小凡的后脖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上了剑。
“头一回御剑?”宋大仁问。
张小凡点点头,喉咙发干。
“那就……”
宋大仁咧嘴一笑,“要吐的话,吐远点。”
剑动了。
不是慢慢加速,而是“轰”的一声爆鸣,像拉满的弓弦猛地松开。
张小凡只觉得一股巨力把他狠狠往后拽,五脏六腑都好象要从嗓子眼挤出去。
眼前的景象疯狂倒退,玉清殿的飞檐翘角瞬间缩成了火柴盒,
虹桥成了一道细线,厚厚的云海迎面扑来,冰凉的水汽糊了满脸。
风在耳朵边鬼哭狼嚎。
他死死揪住宋大仁的道袍,指关节都攥白了。
低头一看,大地山川在急速缩小,河流成了银线,森林成了苔藓。
强烈的失重感攥住了心脏,胃里翻江倒海。
可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快感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这就是御剑。
这就是修仙的世界。
在呼啸的风声里,原着的情节又一次涌上来:
草庙村惨案是苍松偷袭普智的结果;
自己会拜入大竹峰,初期受尽冷眼;
之后遇见碧瑶,魔教打上来,天地宝库,诛仙剑阵……
每一个转折,都浸着血和泪。
而他,一个资质平平的穿越者,拿什么去改变这一切?
凭知道剧情?蝴蝶翅膀一扇,后面的事还能一样吗?
凭拼命努力?田不易开始根本不待见他,
只教最基础的功法,半点资源不给,再努力也是白搭。
绝望像冰水,一点点漫过胸口。
就在这一刻——
【道启洪荒。】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听到的,是砸进来的。
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洪荒初开般的古老威压。
张小凡浑身僵住。
【检测到适配灵魂,宇宙法则共鸣……觉醒条件满足……正在激活‘先天道体’……】
剧痛袭来。
不是皮肉疼,是每一个细胞都在撕裂、重组。
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象雨后春笋在拔节;
经脉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疯狂奔涌,像烧熔的岩浆;
丹田位置猛地炸开一团金光,那光甚至穿透皮肉,
从毛孔里溢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淡金色。
“小凡?你怎么——”
宋大仁察觉不对,回头一看,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这孩子紧闭着眼,眉头锁死,额角青筋暴起,象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这不对头。
他下意识想停下仙剑查看。
张小凡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的意识沉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先天道体。
宇宙初开时就诞生的完美道基,灵气亲和度百分之百,感悟法则没有瓶颈,修炼速度快得吓人。
放在诛仙世界,这就是开局满级的天赋,什么林惊羽、陆雪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更吓人的是,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原着的设置——
他身怀天音寺的《大梵般若》,那是佛门至高心法。
先天道体加之佛门至高功法,佛道双修的潜力一旦爆发……
金光渐渐收敛。
那要命的剧痛像潮水般退去,换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
张小凡睁开眼,发现世界变了。
他能看见风流动的轨迹——不再是模糊的气流,而是一缕缕淡青色的丝线,交织成网。
他能看见云海里每一颗水珠的震颤,看见下方森林中某片树叶背面趴着的小虫,
甚至能“感觉”到百里外某座山峰洞府里,一个老道士炼丹时,炉火跳动的细微频率。
五感暴涨。
不,是第六感。
他清淅地感知到了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道韵”,像脉搏一样沉稳而浩瀚地跳动着。
“小凡,你……”宋大仁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刚才怎么回事?”
张小凡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灌入胸膛,里面竹叶的清气、泥土的腥气、远处瀑布的水汽……每一种气息都清淅可辨。
他压下心里翻腾的狂喜,脸上挤出十二岁孩子该有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头晕得厉害。”
得装傻。
必须装傻。
先天道体这种逆天的资质,一旦暴露出去,
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重点培养,而是各方势力的觊觎、囚禁,甚至可能是夺舍。
青云门表面是正道魁首,有些人内里的龌龊肮脏,他可是清楚得很。
宋大仁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好半天,最终摇摇头:
“许是头一回御剑,身子受不住。抓稳,这就到了。”
仙剑开始向下俯冲。
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霭,一片苍翠欲滴的山峰映入眼帘。
那是大竹峰,满山遍野都是竹子,风一过,竹海起伏,碧浪滔天。
山腰处错落着几处院落,白墙黑瓦,朴实得甚至有些简陋。
守静堂。
大竹峰的主殿,名字起得雅致,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竹屋。
宋大仁带着张小凡落地时,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
田不易黑着脸,背着手,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他旁边站着位美妇人,青丝绾髻,穿着素雅的罗裙,眉眼温婉里透着股英气——
苏茹,小竹峰前任天才,田不易的妻子。
再往后,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子排开站着,
道袍穿得歪歪扭扭,有抠鼻子的,有打哈欠的,
统一的特点是:看起来都不太聪明。
唯一的亮色是苏茹身边那个小女孩。
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红衣像团火,马尾辫扎得老高,
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正好奇地打量着张小凡。
田灵儿,原着里张小凡的初恋,也是后来死在他怀里的师姐。
“师父,师娘。”宋大仁躬身行礼,“小师弟带来了。”
田不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在张小凡身上扫过,像扫过一件碍眼的摆设。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进来。”
守静堂里面陈设简单。正中挂着一幅字,就一个“道”字,笔墨苍劲有力。
字下面摆着一张太师椅,田不易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苏茹坐在侧首,其馀弟子分列两边站着。
宋大仁端来一杯茶,递到张小凡手里。
茶盏是温的,白瓷,没什么花纹。
茶汤清亮,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成碧绿的小舟。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竹子焙火后特有的焦香。
“跪下。”宋大仁低声提醒。
张小凡捧着茶,膝盖一弯,跪在了田不易面前。
竹子铺的地板又硬又凉,通过单薄的裤子硌着骨头。
他举起茶盏,手臂稳当,没抖。
“弟子张小凡,恳请师父收录门下。”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淅。
田不易盯着他,足足有三息时间没说话。
堂内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几个师兄你瞅我我瞅你,挤眉弄眼:
师父这架势,是要发火啊?
终于,田不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他没喝,只是随手柄杯子搁在旁边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从今日起,你就是大竹峰第八个弟子。”
田不易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修道之人,最看重心性。
资质差些无妨,愚笨些也无妨,但若是心术不正,或是偷奸耍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
“我大竹峰地方虽小,门规却严。”
张小凡伏下身,额头触地:“弟子谨记师父教悔。”
磕下头的时候,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难察觉的弧度。
心术不正?偷奸耍滑?
不。
这一世,他要靠着这先天道体,佛道双修,把既定的命运一脚踩碎。
碧瑶不会死,师父师娘不会死,田灵儿也不会死。
那些遗撼,那些意难平,他要一个一个,全都扳正过来。
草庙村的血仇,得报。
青云门的内鬼,得揪。
天书五卷,得集齐。
还有……那把号称能诛仙灭神的诛仙剑。
他慢慢地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脸色不虞的田不易,温婉的苏茹,俏丽灵动的田灵儿,憨厚可靠的宋大仁,
还有那五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师兄。
大竹峰。
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而这一次,开局不再是废柴挣扎的剧本。
是满级大佬,带号重返新手村。
门外,山风掠过无边的竹海,掀起千层碧浪,涛声如雷,滚滚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