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病了。
病得很重。
朱雀大街上,金吾卫的甲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巨兽沉重的喘息。
往日两列巡夜的队伍,今夜变成了四列。
火把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通红,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都带着血腥味。
坊门紧闭。
门后的武侯攥着横刀,手心全是汗。
他们不住地朝外张望,生怕黑暗里会走出一个青衫道士,弹指间让他们步了右相府护卫的后尘。
平康坊。
那些往日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的高门大户,此刻亮着的不是享乐的灯,而是彻夜未眠的烛。
书房里,家主们一遍遍擦着额头的冷汗。
有人在翻检帐册,烧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人在写信,给远方的族人示警。
还有人跪在佛堂里,念着往日从不信的经。
那个道士不仅杀了当朝宰相,还留下了名字。
这不是刺杀。
这是审判。
一份递给整个大唐上层的死亡通知书。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兴化坊那座破旧的小院,却安静得象另一个世界。
沉默推开院门。
满城的杀气与恐慌,被这扇朽木门隔在了外面。
屋内烛火跳动。
杨玉环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丹药的药力让她暂时忘了所有的血腥与绝望,呼吸均匀,面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沉默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神微微柔和了些许。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眼神复杂。
脑海中,那行数字在跳动。
【善恶点:204600】
二十万出头。
足够把《降龙十八掌》和《弹指神通》都推到圆满,甚至还有富馀。
但他没急着加点。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深。
李林甫只是明面上的权臣,他死了,皇帝会震怒,朝堂会动荡,但不会伤筋动骨。
真正支撑这座帝国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古老世家、隐秘宗门,以及……皇权豢养的獠牙。
他的目光落在袖袍上。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本帐册,记录着李林甫十数年的罪恶。
一方玉玺,代表着滔天的权柄。
“用这东西,倒是能撬动大唐的根基。”
沉默低声自语,但很快摇了摇头。
太麻烦。
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也不是来当乱世枭雄的。
他只是个路过的收割者。
既然天道不彰,那就由他来清扫那些该死之人,换成点数,仅此而已。
至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与他何干。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出下一个“李林甫”。
沉默的目光又落回杨玉环身上。这个女子因为他的出手,暂时逃过一劫。但接下来呢?长安城已经因为他的行动而陷入疯狂,她会不会被牵连?
他伸手,轻轻为她掖了掖身上的薄毯。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就在此时,沉默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目光穿透墙壁,望向长安城的地底深处。
一股气息正在苏醒。
阴冷,晦暗,象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凝成了实质。
那不是武者的气息。
更象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沉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点意思。”
看来,皇帝手里的牌,比他想象中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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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地底。
这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每隔十丈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台阶。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怪味。
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无数身穿黑色劲装、头戴青铜恶鬼面具的人影,如雕塑般立在黑暗中。
他们是“不良人”。
大唐最锋利的暗刃。
皇帝的专属走狗。
地宫中央,有一个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是引地下暗河汇聚而成。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仔细看,是骨头。
人骨。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到潭边,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报……报帅!陛下急诏!右相李林甫被刺,府邸上下三百馀口,尽数被屠!凶手留名……沉默!”
水潭边,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动了。
那是个老人。
身形枯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正佝偻着腰,用一根细长的竹杆在漆黑的水潭里钓着什么。
他没回头,只是用一种沙哑得象砂纸摩擦树皮的声音问道:
“陈玄礼的龙武军呢?高力士的大内供奉呢?都死了?”
“没……他们去的时候,凶手已经走了……”
统领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
老人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死了个宰相毫不在意。
“一个时辰,屠尽相府,还能从容留字。此人修为,已入陆地神仙之境。让龙武军去抓,是让他们去送死。”
“帅,陛下有令,命我等不良人,掘地三尺,也要将此獠擒拿归案!”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竹杆。
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一只眼睛盖着黑色眼罩,另一只独眼却亮得吓人。
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无数人间的罪与罚。
他就是不良帅。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擒拿?”
不良帅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拿什么擒?用你们的命去填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那是从右相府墙壁上拓印下来的字迹。
“天道不彰,我来代劳。”
不良帅的独眼眯了起来,盯着那狂放霸道的字迹,喃喃自语:
“有意思……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替天行道。”
他看向那名瑟瑟发抖的禁军统领:
“李林甫府上的护卫,死状如何?”
“回帅,大部分都是被自身兵器反杀,或是被一股巨力震碎内腑……相爷本人,眉心中了一指,除此之外,再无伤痕。”
“一指……”
不良帅的独眼闪铄着危险的光。
“他是在眩耀武力,也是在划定规则。”
他将那张拓印纸揉成一团,扔进身后的墨色水潭。
纸团落入水中,瞬间被什么东西拖了下去。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归于死寂。
“传我命令。”
“帅请吩咐!”
所有戴着恶鬼面具的不良人,齐齐单膝跪地。
“其一,收回所有在明面上搜捕的人手。不要去激怒一头已经吃饱了的猛虎。”
“其二,查。不是查一个叫沉默的道士,而是查最近一个月,长安城里所有与&039;妖&039;、&039;鬼&039;、&039;祟&039;三字有关的卷宗。无论是谁家报的案,谁家请的道士,谁家做法事,一桩都不能漏。”
“其三,去查杨家。不是国忠,是那个刚刚死了叔父的弘农杨氏旁支。”
几道命令下达,条理清淅,直指内核。
周围的不良人立刻领命,身影没入黑暗,迅速离去。
一名戴着银色面具、地位更高的副帅忍不住问道:
“帅,为何要查这些?此人武功盖世,我们不应该从江湖门派入手吗?”
不良帅摇了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瑞智。
“一个能随手捏死李林甫的人,会没有来历?他若想藏,我们一辈子也找不到。”
“但他偏偏留了名字,还写下那句话。这说明,他根本没想藏。”
“他在等。”
“等我们,或者说,等长安城里所有自以为有罪的人,自己跳出来。”
不良帅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可怕的笃定。
“他不是刺客。”
“他把自己当成了执法的神明。”
“而神明……总要有降临凡间的第一个理由。”
不良帅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地层,落在了兴化坊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上。
“那个理由,就是一切的起点。”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竹杆。
“去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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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审稿要求,需要修改杨玉环醒来后与沉默的对话部分。原文中杨玉环疑惑沉默为何救她不符合逻辑,因为是她主动求救的。以下是修改后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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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沉睡中的杨玉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烛火,以及桌案对面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静静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茶,还有一杯温水。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长乐坊的血腥。叔父的背叛。妖物的嘶吼。
以及……这个道士踏月而来,弹指间灭杀一切的场景。
杨玉环的身体微微颤斗。
她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厉害,象是被火烧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沉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在看到她醒来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和。
他将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先喝点水。”
杨玉环愣了愣。
随后她颤斗着伸出手,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干涩的痛苦。
她喝完水,抬起头,看着沉默。
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不安。
“道长……”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是不是快走了…”
杨玉环不舍,十分的不舍沉默离开。
沉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长安城的火把如繁星般密布,映照着这座帝都的疯狂与恐慌。
沉默沉默了片刻。
“会。”他的声音很轻,“但不是现在。”
“先清理一波罪恶之人。”
他转过头,看了杨玉环一眼,目光平静:“你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会送你离开长安。”
杨玉环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孤独。
她突然明白了。
沉默只是外表冷漠,杀人不眨眼。
但内心深处,却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温柔。
他不是魔神。
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侠者。
一个替天行道的……执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