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长安城的地底暗流涌动。
不良人,这柄悬于大唐上空最隐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出鞘。
他们没有象金吾卫一样封街锁巷,制造恐慌。他们的行动无声无息,如同一滴墨融入了黑夜。
三道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身影,出现在长乐坊,杨家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宅邸前。
为首之人,面具的眉心处多了一道银色的竖纹,代表着他在组织内更高的地位。他没有看那些烧焦的梁木和遍地的血污,而是半蹲下来,手指捻起一撮焦土。
“火不是凡火,里面有庚金之气。”他的声音通过面具的过滤,变得沉闷而失真。
另一名不良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没有指向任何方位,而是在疯狂地旋转,发出“嗡嗡”的轻鸣。
“此地的气机完全紊乱,象是被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彻底清洗过。”
银纹面具的副帅站起身,走到一截断裂的墙壁前。墙上,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高温瞬间熔穿。
他伸出戴着黑铁手套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光滑的切面。
“我查过卷宗。那晚,杨家有妖物闯入。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妖气,只有这个。”
他指向那个窟窿,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还有,根据幸存的人描述,他们听到了类似‘任务失败’、‘抹杀’之类的词语。”
“抹杀?”另一名不良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困惑,“这是什么黑话?江湖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
银纹副帅沉默了。
帅的命令是查“妖、鬼、祟”,查弘农杨氏。
他们查到了。
却也查到了更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
这些痕迹,这些词语,完全超出了不良人成立数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认知。无论是道门符法,佛门金光,还是西域魔功,都无法造成这样的现场。
这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不祥意味的力量体系。
“帅的判断是对的。”银纹副帅低声道,“那个叫沉默的道士,他的出现,不是偶然。他很可能……是在追猎这些‘东西’的时候,才被卷入长安的浑水。”
“那我们现在……”
“将所有线索封存,列为‘天’字第一号绝密文档。”银纹副帅下令,“另外,分出一队人,去兴化坊。帅说,一切的起点,是那个被救下的杨家女子。找到她,就等于找到了风暴的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兴化坊的方向。
“记住,只监视,不接触,不惊动。我们要看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为何降临。”
“喏!”
三道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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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化坊,小院。
屋内的烛火依然亮着。
杨玉环已经能坐起身,身上披着沉默的外袍,原本惨白的脸上,因为丹药的药力,恢复了一丝红润。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沉默。
短短一夜,她经历了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剧变。
而这一切的中心,都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惊退金吾卫,此刻却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为她掖好被角,为她倒一杯温水。
这让她心里莫名的很心安。
“道长……”
最终,还是杨玉环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你惊走金吾卫,后面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长安……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沉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之前说,天亮了,会送我离开长安。”杨玉环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你要送我去哪里?”
“一个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沉默平静地回答。
杨玉环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猛地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沉默微微皱眉。
“为什么?”
“道长,玉环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看尽世态炎凉。叔父将我视作货物,随意送人。在这世上,我本已了无牵挂。”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沉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依赖。
“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是你,让玉环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不求回报地保护另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长,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闻言,沉默沉默了。
他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同样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妹妹。
不,不一样。
妹妹的眼神是留恋。
而杨玉环的眼神,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沉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终究只是他的一站。
得到肯定的答复,杨玉环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眼中的光却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那带我一起走!”
她从床榻上挣扎着下来,不顾身体的虚弱,跪倒在沉默面前。
“道长,玉环无处可去,也无亲可依。这长安城虽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你若离去,他们……还有那些想找你的人,不会放过我的。”
“我跟着你,去哪里都可以。天涯海角,深山古林,我都可以。我能为你洗衣做饭,为你研墨奉茶,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她仰着头,泪水混着尘土,绝美的容颜此刻眼泪婆娑。
沉默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伸手,想将她扶起,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能带她走吗?】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回到那个射雕的世界?
他不知道。
穿越不是他能控制的,那面神秘的镜子也从未给过这方面的提示。如果不能,将她带在身边,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唐,只会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可以不在乎皇帝,不在乎满朝文武,甚至不在乎这个天下的归属。
但他不能不在乎她的安危。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麻烦。】
沉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杀人,他擅长。
但处理这种事,他却一窍不通……
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颤斗的杨玉环。
沉默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就在这对峙中,沉默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院墙,射向坊市的黑暗深处。
那里,有几道极其隐晦的气息,正在悄然靠近。
他们的动作很轻,配合默契,正从不同的方向,缓缓合围这间不起眼的小院。
其中一道气息,停在了百米外的一座阁楼顶上,目光冰冷,牢牢的锁定了这里。
沉默目光微凝。
敌人还是找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