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废墟,血腥味混着尘土,在空气里凝成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杨玄圭还趴在地上。
浑身抖得象筛糠,裤裆里那股骚臭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鼻。
沉默没再看他。
他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杨玉环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件事值得他分心。
“道长……”
杨玉环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恐惧已经褪去大半。
她抓着沉默道袍的手紧了紧,小声问:“我叔父他……他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她想不明白。
明明是道长救了她,救了整个别院的人。
为什么亲叔父要恩将仇报,要把道长污蔑成妖人?
沉默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滩烂泥似的杨玄圭身上。
“因为在他眼里,你的清白,杨家的名声,攀附权贵的前程,比你的命重要。”
他的语气很平静。
“也比我的命重要。”
杨玉环浑身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杨玄圭感受到那道目光,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想要后退。
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不……不是的……妖……道长!道长饶命!我是一时糊涂!我被吓破了胆啊!”
他现在只想活命。
至于什么杨家荣耀,什么寿王妃,都见鬼去吧!
在这个能让三百金吾卫屁滚尿流的恐怖存在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你刚才说,我扒了她的衣服?”
沉默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杨玄圭的心跳骤然停止。
“没……没有!是我胡说八道!是我眼瞎了!是我嘴贱!”
杨玄圭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啪啪作响,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你说,我是妖道,要对她图谋不轨?”
沉默又问。
“不不不!您是神仙!您是活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杨玄圭哭得涕泗横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悔过。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狗不如!”
沉默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玄圭。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可就是这种漠然,让杨玄圭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就象人走路时,不会在意脚下踩死的蚂蚁。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沉默抬起手。
杨玄圭瞳孔骤然收缩,以为死期到了。
但下一刻——
一道无形的劲力从指尖弹出,没入他的丹田。
杨玄圭浑身一震,紧接着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小腹深处爆发。
“啊啊啊啊——!”
他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
而是从内脏深处,从骨髓里,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剧痛。
象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体内来回穿刺。
“这是生死符。”
沉默淡淡开口。
“每月初一、十五发作一次,每次比上一次痛十倍。”
“一年之后,你会痛到想咬舌自尽。”
“但你咬不断。”
“因为到那时候,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杨玄圭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但剧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沉默转过身,不再看他。
“玉环,你家在哪?”
杨玉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在……在城南的兴化坊。”
“这里不能住了。”
沉默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别院。
“我送你回去。”
“可是……”
杨玉环有些尤豫。
“道长你……你不走吗?那些官兵……”
“我说了,我暂时不走。”
沉默替她将散乱的鬓发捋到耳后。
他心中思绪翻涌。
这个世界,不是神雕。
那面镜子把他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大唐,长安,寿王……这些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充满印象,但具体如何,他并不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射雕去。
镜子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那些从天而降的金属怪物,那个金发女人,来自主神空间。
现如今贸然行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中。
他需要时间。
时间去找到回射雕世界的方法。
至于善恶点……
沉默眼中闪过一抹思索。
这个倒不急。
“长安城里,我还有些事要弄清楚。”
沉默的语气很淡,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杨玉环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不怕了。
沉默扶着她站起身,将披在她身上的道袍又裹紧了一些。
然后,他牵起了她的手。
少女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沉默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一股安定的力量顺着手心传递过去。
杨玉环的脸颊微微泛红,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挣脱。
反而下意识地握紧了。
两人从杨玄圭身边走过。
沉默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杨玄圭瘫在地上,看着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
眼中先是闪过劫后馀生的庆幸。
随即又被无尽的怨毒和恐惧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只是在那个道士面前。
在自己这个侄女面前,他也彻底完了。
杨家,也完了。
而那股钻心的剧痛,还在持续。
他蜷缩在地上,象一只等死的虫子。
长安城的夜,因为杨府别院的变故而不再平静。
金吾卫中郎将陈光远带着三百人马如潮水般退去,却在长安城投下了一颗巨石。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权贵圈子里传递开来。
——杨家嫁入寿王府的准王妃,其所在的别院被毁,死伤惨重!
——现场出现一名神秘道士,疑似与此事有关!
——三百金吾卫精锐甲士,竟被那道士一人逼退!
每一条消息,都足以在长安城掀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这三条消息叠加在一起。
无数双眼睛,在黑夜中睁开,望向了杨府别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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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
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内,刚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唐皇李隆基,面色阴沉地听着宦官的禀报。
“妖邪作乱?非人力可敌?”
李隆基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光远是这么说的?”
“回陛下,金吾卫中郎将陈光远亲笔呈上的奏报,一字不差。”
下方的老宦官高力士躬身回道,声音沉稳。
“呵。”
李隆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朕的这位中郎将,倒也算个知进退的。三百精锐,被人一句话吓退,总得找个象样的理由。”
“陛下。”
高力士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
“老奴以为,陈将军未必是虚言。那别院的惨状,不似人力所为。尤其是院中那个数尺深的巨坑,以及那摊闻所未闻的金属残骸……”
李隆基沉默了。
他信奉道教,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个道士呢?”
李隆基沉声问。
“查清来历了吗?”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只知道他很年轻,自称路过。”
高力士顿了顿。
“不过,杨家那位小姐,似乎与他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
李隆基眉头一皱。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一个准王妃,在出嫁前夜,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搅在一起。
这传出去,丢的是他皇家的脸面!
“寿王那边,可知道了?”
“寿王殿下府门紧闭,想来还未得到消息。不过,此事怕是瞒不了多久。”
李隆基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沉吟许久,缓缓开口:“让李林甫去处理。”
高力士心头一震。
让当朝宰相,右相李林甫亲自去处理这件事?
看来,陛下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传朕的口谕。”
李隆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告诉李林甫,朕要知道全部的真相。那个道士,是人是鬼,是仙是妖,给朕查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