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远的手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后,三百金吾卫如临大敌。
弓弩拉满,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寒意,死死锁定院中那道青衫身影。
火把噼啪作响。
众人呼吸沉重压抑。
沉默没理会那数百甲士,也没在意对准自己的弓弩。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还在轻轻啜泣的少女。
“你叔父?”
声音很平淡。
杨玉环浑身一颤,顺着沉默的视线看去,正对上杨玄圭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叔父……”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迷茫和一丝哀求。
“你还有脸叫我叔父!”
杨玄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指着沉默,对着陈光远凄厉地嘶喊:
“陈将军!就是这个妖道!他用妖法毁了别院,杀光了府上所有护卫!”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他还想对我侄女图谋不轨!你们看!我侄女的衣服都被他扒了,换上了他的臭道袍!这是奇耻大辱啊!”
杨玄圭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杨家乃是清白人家!玉环马上就要嫁入寿王府,成为王妃了!如今出了这等丑事,我们杨家还有何面目立于人前?!”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光远连连叩首,声泪俱下:
“陈将军,您一定要为我们杨家做主啊!将这妖道拿下,千刀万剐!还我侄女一个清白!”
这番话,喊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金吾卫士卒面面相觑,看向沉默的眼神变了。
原来是个采花贼?
还是个会妖法的采花贼?
再看杨玉环此刻的模样——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身上披着男人的道袍,躲在对方怀里哭泣。
这场景,怎么看都象是被欺辱了。
群情激奋。
不少年轻士卒握紧兵器,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将这“妖道”碎尸万段。
陈光远没有立刻下令。
他眉头拧成疙瘩。
杨玄圭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这道士真是图谋不轨的妖人,为何不直接带着杨小姐远走高飞?
为何要留在这里等他们包围?
还有院子里那摊诡异的金属残骸,那额头被洞穿的尸体……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妖道”能做出来的。
这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更重要的是——
陈光远扫了一眼满院废墟。
那种破坏力,他在战场上见过最猛的投石车也做不到。
如果这道士真有这种手段,自己这三百人……够他杀吗?
就在陈光远迟疑之际,一道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淅的声音响起。
“不!不是的!”
杨玉环从沉默身后探出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叔父,拼命摇头。
“叔父,您怎么能这么说!道长是来救我的!”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杨玄圭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侄女。
这个一向温顺乖巧的侄女,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自己?
“玉环!你是不是被这妖道灌了迷魂汤?!”
杨玄圭又惊又怒。
“你快过来!别怕,有叔父和金吾卫的将军们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不是的!”
杨玉环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绝望的倔强。
“是那些怪物!是那个金头发的女人要杀我!是道长救了我!您当时不也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了吗?!”
此话一出,杨玄圭的脸色瞬间煞白。
陈光远的眼神锐利,立刻捕捉到杨玄圭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他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杨小姐。”
陈光远沉声开口,语气尽量放缓,以免惊吓到她。
“你别怕,本将在此,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是指什么?”
杨玉环正要开口解释。
沉默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终于抬起头。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陈光远身上。
“人是我杀的。”
沉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所有嘈杂。
“那些东西,不是人。你们处理不了。”
语气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陈光远的心脏狠狠一跳。
好狂的口气!
他身后的一名校尉忍不住怒喝:
“大胆妖人!陈将军面前,还敢如此猖狂!你当这三百金吾卫是摆设吗?!”
沉默连看都没看那校尉一眼。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陈光远身上,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
“我没兴趣跟你们浪费时间。”
“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沉默这句话震住了。
离开这里?
他一个人,面对三百名大唐最精锐的甲士,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这是疯了,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陈光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为金吾卫中郎将,执掌京畿防务,何曾受过这等蔑视?
不管这道士是何来历,不管今夜之事有何隐情。
对方公然挑衅金吾卫的威严,他就绝不能退缩。
更何况,身后还有三百双眼睛看着。
若是今日退了,他这个中郎将也不用当了。
“道长好大的口气。”
陈光远冷笑一声,手缓缓按在刀柄上。
“本将奉皇命巡守长安,此地发生如此大的命案,本将有责任查清真相。”
“现在,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跟杨家有什么恩怨。”
“要么,你束手就擒,随我回衙门说个清楚。”
“要么……”
陈光远的声音陡然转厉,杀气迸发:
“我就只能将你当做凶犯,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
“唰唰唰——”
三百名金吾卫齐齐踏前一步。
刀盾手前排的盾牌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后排的长枪手将枪尖从盾牌缝隙中递出,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
两翼的弓箭手再次拉紧弓弦,弓弦被拉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肃杀之气,瞬间将整个院子笼罩。
杨玉环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着沉默的道袍,身体抖得更厉害。
沉默却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杨玉环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
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那不是内力外放,也不是什么杀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威压!
两百年先天真罡在体内奔涌,引动了天地间的气机。
院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在场的所有金吾卫士卒,只觉得一座大山猛地压在了自己身上!
呼吸瞬间困难。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抽搐。
手中的刀枪,重逾千斤,几乎要握不住。
那些拉满的弓弩,再也无法维持。
弓弦颤斗着,一支支箭矢无力地从弓上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呃……”
一些体质稍弱的士卒,已经脸色发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连身经百战的陈光远,也觉得胸口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气血翻涌。
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他骇然地看着那个青衫道士。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而已!
这是什么力量?!
神仙?
还是魔鬼?!
陈光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死人,也见过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
但从未见过这种……
这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
杨玄圭更是狼狈。
他本就跪在地上,此刻被这股威压一冲,整个人象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裤裆处,一股骚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他,竟然被活活吓尿了!
沉默的视线扫过全场。
最后重新落在脸色煞白的陈光远身上。
“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还要带我走吗?”
陈光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干涩得象是被火烧过。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令撤退。
但作为金吾卫中郎将的尊严,又让他无法开口。
就在这时——
沉默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在想,若是今日退了,你这个中郎将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你在想,身后三百双眼睛看着,你不能丢这个脸。”
“你在想,就算我真有些手段,但你代表的是大唐律法,不能退。”
陈光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道士……
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沉默继续说:
“但你更应该想想,若是今日不退,你这三百人,能活下来几个?”
此话一出,陈光远浑身冰凉。
他看着满院的废墟,看着那个深达数尺的巨坑,看着那摊诡异的金属残骸。
再看看眼前这个青衫道士。
对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让他三百精锐甲士几乎失去战斗力。
若是对方真的动手……
陈光远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想杀人。”
沉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尤其是你们这些为国守城的军士。”
“所以,我给你一个台阶。”
“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官,就说今夜之事,涉及妖邪作乱,非人力可敌。”
“杨府别院的破坏,是那些妖邪所为。”
“至于我……”
沉默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道士,恰好救了杨小姐一命。”
“若是有人不信,尽管来找我。”
“我就在长安城,不会走。”
说完,沉默收回了那股威压。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恢复正常。
那些跪倒在地的士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象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陈光远也感觉胸口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依旧煞白。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若是他不识抬举,继续纠缠……
后果不堪设想。
“本将……明白了。”
陈光远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今夜之事,本将会如实禀报。”
“至于道长……”
他深深地看了沉默一眼。
“还请道长莫要离开长安,以便日后查证。”
沉默点了点头。
“可以。”
陈光远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卒沉声道:
“收队!”
“是!”
三百金吾卫如蒙大赦,迅速收拾兵器,列队撤离。
临走前,陈光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青衫道士,正低头安抚着怀中的少女。
动作轻柔,眼神温和。
完全看不出刚才那股恐怖的威压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陈光远心中一凛。
这道士……
到底是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带着队伍迅速离开。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杨玄圭还趴在地上,浑身瘫软,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看着沉默的背影,眼中满是恐惧和怨毒。
但他不敢再说一个字。
沉默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别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
“没事了。”
杨玉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道长……”
“他们……他们会不会再来抓你?”
沉默摇了摇头。
“不会。”
“至少今夜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明天可能会有更麻烦的人来。”
“但那都不重要。”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重要的是,你现在安全了。”
杨玉环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不再是恐惧。
而是劫后馀生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