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大院里,灯火通明。
那口几乎能当浴盆使的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大块的熊肉随着滚沸的汤汁汹涌翻腾,
一股霸道又浓烈的肉香,混合着山林野味独有的气息,
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
来帮忙盖房的壮劳力们,一个个捧着能当脸盆用的大海碗,
也顾不上烫嘴,呼噜呼噜地扒拉着,吃得满嘴是油,额头冒汗。
“这熊肉就是劲道!吃了浑身发热!”
“那是,这可是黑瞎子肉,大补啊!”
村民们一边吃,一边对秦峰竖起大拇指。
秦峰坐在主桌,陪着村里的几个族老和老支书喝酒。
他没提打熊时有多凶险,只是端着酒碗,
挨个敬酒,言谈举止谦逊有礼,不见半分猎杀了巨兽后的骄狂之气。
这番沉稳的模样,让几位看了一辈子人的长辈,越发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酒过三巡,秦峰找了个上茅房的由头,
从热闹的人群里抽身,在后院的阴影里冲着闷三儿和瘦猴招了招手。
两人会意,立马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阴冷潮湿的地窖。
地窖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
那枚拳头大的“金胆”正静静地躺在一个干净的瓷碗里。
“峰哥,这玩意儿真能换大钱?”
瘦猴咽了口唾沫,虽然他知道这东西贵,但具体贵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也没底。
秦峰拿起熊胆,指尖触及,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命。”
“这一颗胆,要是卖好了,顶咱们全村人干十年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梢微微下沉。
“咱们镇上的收购站,老刘那个黑心鬼,肯定给不上价,而且他也吃不下这么好的货。”
“要想卖出它真正的价值,咱们得去大地方。”
“去哪?”闷三儿问道。
“省城,甚至更远。”
秦峰心里盘算着。
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开始,但私下的大宗交易风险不小。
一旦被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这一路上并不太平,路霸在这个年代可是猖獗得很。
但他必须去。
家里盖房子已经把之前的钱花得七七八八,
要想让李秀芝和妞妞真正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要想在这风云将起的年代里,死死抓住第一波发财的机会,
这颗熊胆,就是他唯一的本钱,唯一的敲门砖!
“瘦猴,你这两天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去省城的货车,咱们搭个便车。”
“闷三儿,你在家看好这胆,除了我,谁也不许碰。”
两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秦峰带着承诺给赵大壮的那份厚礼,来到了镇武装部。
赵大壮看着那根笔直的红松和那一大堆熊肉,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峰哥,你……你真给弄回来了?还打了头黑瞎子?!”
“运气好,碰上了。”
秦峰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木头给弟兄们修宿舍,这肉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赵大壮激动得一把抱住秦峰。
“峰哥,啥也不说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对了,峰哥,你要去省城?”
赵大壮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秦峰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或者是这小子猜到了什么。
“恩,有点山货想去那边碰碰运气。”
赵大壮左右看了看,凑到秦峰耳边。
“峰哥,最近路上不太平,有‘棒老二’(土匪)劫道。”
“你要是去,最好带上家伙。”
说着,赵大壮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匕首和一张盖了章的介绍信。
“这是我给你开的‘民兵外出执行任务’的证明,遇到检查能挡一挡。”
“至于这把刀,是缴获的外国货,锋利得很,你留着防身。”
秦峰接过匕首和介绍信,心里一阵感动。
这就是人脉的作用啊。
“谢了,兄弟。”
从武装部出来,秦峰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他要买点路上用的东西,还要给李秀芝和妞妞买点雪花膏和头绳。
就在他刚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老刘收购站的一个伙计,正跟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陌生人在巷子里嘀咕着什么。
秦峰耳朵尖,隐约听到了“熊胆”、“高价”、“找不到货”这几个词。
他心里一动,拉低了帽檐,装作路过,不动声色地从巷子口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王科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只要这十里八乡有人打了黑瞎子,那胆,还能飞了不成?最后肯定得落到我老刘的收购站!”那伙计拍着胸脯,满脸谄媚。
那个被称为“王科长”的眼镜男却一脸焦灼,摆着手道:“老李啊,这次不一样!是省里外贸公司下的死任务,要出口创汇的成药!点名要‘金胆’级别的!价钱好说,你放开胆子去收,只要货真,钱绝对不是问题!”
秦峰听得真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看来,这颗熊胆的买家,或许不用跑到省城去找了。
但是,他也清楚,跟这种公家单位打交道,如果没有足够的筹码和手段,很容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更何况,那个老刘还在中间横插一杠子。
秦峰没有惊动他们,而是压低帽檐,悄悄离开了。
回到家,秦峰把那枚金胆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不仅要卖个天价,还要借此机会,彻底打通一条通往上层的销路。
“媳妇儿,把我那件最好的呢子大衣找出来,掸掸灰。”
秦峰对着正在纳鞋底的李秀芝说道。
“明天,我要去镇上谈一笔大生意。”
李秀芝拿着针线走出来,看着丈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柔顺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翻箱倒柜。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带着这个家,一步步走向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