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风倒坡的死寂被一阵粗野的号子声撕裂。
“一二!嘿呦!一二!嘿呦!”
秦峰、闷三儿和瘦猴三人,正拖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简易爬犁,
在厚厚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这个爬犁是用几根坚硬的柞木临时拼凑的,
上面绑着那根重达千斤的红松王,红松王上面又堆着几百斤的熊肉、熊皮和四个硕大的熊掌。
这重量,要是换了平时,三个人根本拉不动。
好在下山的路全是雪道,顺着坡势往下滑,
他们只需要在后面死死拽着,控制好方向,倒也省了不少力气。
闷三儿在最前头,绳子往肩上一搭,整个人几乎趴在雪里,
他那身蛮力简直不是人,一个人就顶了两个。
秦峰在最后面掌舵,手里攥着根长木棍,
时刻准备着往雪里插,给这横冲直撞的爬犁减速刹车
瘦猴最是灵活,在两边窜来窜去,提前把挡路的树杈和石头给清开。
这一路,没一个人身上是干的。
肩膀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
在棉袄外面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一动就硌得生疼。
但看着那满载的战利品。
谁也没吭一声。
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此时正是中午饭点,村里不少人正端着饭碗在外面晒太阳、唠嗑。
秦大山也在其中,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人编排着秦峰的坏话。
“我跟你们说,秦峰那小子这次肯定回不来!那风倒坡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
“就算他能活着回来,肯定也是空着手,搞不好还得缺骼膊少腿……”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人群里突然爆出一阵惊呼。
“快看!那是啥?!”
顺着村民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只见村口的雪道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滑来。
走近了,人们才看清楚。
那是一个巨大的爬犁,上面横着一根粗得吓人的大木头,而在木头上面,赫然盖着一张黑得发亮的巨兽皮毛!
那张皮毛太大了,把大半个爬犁都盖住了,而在皮毛下面,堆栈着像小山一样的暗红色肉块。
最吓人的是挂在爬犁最前头的那四个大黑巴掌,每一个都跟蒲扇似的,
随着爬犁晃悠,在风里一摆一摆的,那股子瘆人的野性,隔着老远都让人心头发毛。
“我的妈呀!那是……黑瞎子?!”
“这么大的黑瞎子?!这得成精了吧!”
“还有那根木头……是红松王!正经的房梁料啊!这得长多少年!”
整个村子瞬间炸锅了。
村民们连饭都不吃了,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秦大山手里的饭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着嘴,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从爬犁后头走出来的身影,那人满身的煞气的秦峰。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一个二流子!!
不应该被黑瞎子拍死吗?
怎么可能把黑瞎子宰了!!
还弄回来这么一根顶梁的红松王!
秦峰走到人群前,松开肩膀上勒进肉里的绳子,
冷冰冰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秦大山那张煞白的脸上。
“大伯,让你失望了,我不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顺带了点土特产。”
秦峰的声音不大,但却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秦大山的脸上。
秦大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找茬,想说这熊是偷猎的,想说这木头是违法的。
但他看着闷三儿手里那把还沾着血迹的大斧头,
看着秦峰腰间那把泛着寒光的剔骨刀,所有的话都被吓回了肚子里。
这是一群真正见过血的狠人啊!
“峰哥儿!真是太厉害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赞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这一声,象是点燃了火药桶。
“秦家小子出息了啊!”
“这本事,怕是老一辈的猎人都比不上!”
赞叹声、羡慕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片靠山吃饭的土地上,谁能从大山里拖回这么一头巨兽,谁就是英雄!
秦峰没有理会众人的吹捧,而是转身对着还在发呆的瘦猴喊道:
“瘦猴,去喊人!把这肉抬回家!”
“告诉大伙,今晚咱们家大锅炖熊肉,凡是来帮忙盖房的,每人都能分肉带回家!”
这话一出,全场欢呼。
熊肉啊!
稀罕物啊!
这可是大补的东西,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吃过一口。
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壮劳力,此刻眼睛都红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帮忙推爬犁。
秦家的小院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秦二河看着这满院子的战利品,激动得老泪纵横,手抖得连烟袋锅子都拿不住了。
他这辈子窝囊惯了,什么时候这么风光过?
“老秦家,出龙了啊!”
老支书背着手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秦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有勇有谋,还懂得收买人心,将来这十里八乡,怕是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秦峰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李秀芝。
她抱着妞妞,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深深的后怕。
秦峰走过去,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媳妇,今晚给咱闺女炖熊掌吃。”
李秀芝破涕为笑,狠狠地锤了他一拳。
“就知道逞能!吓死我了!”
这一拳打在身上不疼,却让秦峰的心里暖洋洋的。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就在全村人都沉浸在熊肉的香气中时,秦峰却悄悄地叫上了闷三儿,
拉着爬犁上剩下的另一根木头和一百斤最好的熊肉,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没忘,还有一笔重要的人情债要还。
这根木头和这堆肉,是他送给赵大壮的投名状。
有了这份大礼,以后他在长白山这片地界上,不管是打猎还是搞山货,都将畅通无阻。
而秦大山,此刻正躲在自家屋子里,听着外面秦家院里传来的震天欢笑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他明白,现在的秦峰,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