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秦峰站在自家那刚封顶不久的新房堂屋里。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木刨花和陈年旱烟的味道。
他手里拎着那件压箱底的黑色呢子大衣。
这是当年他结婚时,父亲秦二河咬碎了牙,卖了一头半大的架子猪才置办下来的行头。
这些年因为日子过得紧巴,加之他穿衣服也不讲究,
这衣服就被李秀芝洗干净叠好,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拿出来。
如今再拿出来,上面虽然有些褶皱,但料子依然挺括。
李秀芝手里拿着个那种老式的猪鬃刷子,正仔细地刷着大衣领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动作很轻。
秦峰看着妻子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热。
在这个年代,一件呢子大衣,那就是男人的脸面。
穿上它,你就是体面人;脱了它,你就是个刨食的泥腿子。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哪怕是在这偏远的东北林区也不例外。
秦峰伸手接过大衣,披在身上,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水银剥落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身材魁悟,剑眉星目,虽然脸上还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沉稳笃定的气质,根本不象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山村青年。
“行了,别刷了,再刷就秃噜皮了。”
秦峰笑着抓住了李秀芝的手。
李秀芝脸一红,把刷子放下,小声说道:“你去镇上办事,得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看扁了。”
秦峰点了点头,心里不断的盘算。
他转身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
此时,瘦猴正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画圈。
看见秦峰出来,瘦猴眼睛一亮,立马跳了起来。
“峰哥,你这一打扮,跟城里的干部似的!”
瘦猴围着秦峰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
秦峰没理会他的马屁,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递给了瘦猴。
“这东西你拿着。”
瘦猴接过来,感觉软乎乎的,有些纳闷:“峰哥,这是啥?”
“这是我昨晚用猪胆加之点草药汁子,烤干了弄出来的假货。”
秦峰压低了声音说道。
瘦猴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假……假货?峰哥,咱们不是要去卖真胆吗?弄个假的干啥?”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投向镇子的方向。
“真的自然要卖,但不能直接拿出来。”
“现在镇上盯着咱们的人太多,尤其是那个老刘。”
“要是让他知道我手里有真家伙,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给我扣帽子,甚至直接找人抢。”
“所以,咱们得先给他演一出戏。”
秦峰凑到瘦猴耳边,低声嘱咐了一番。
瘦猴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脸上露出了一股坏笑。
“峰哥,你这招……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瘦猴把那包假胆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峰哥,演戏这事儿我在行,保证把那帮孙子忽悠瘸了!”
说完,瘦猴一溜烟地跑了。
秦峰看着瘦猴远去的背影,眼里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闷三儿。
“闷三儿,别劈了,换身干净衣裳,带上家伙,跟我走。”
闷三儿也没多问,放下斧头,进屋换了一身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
他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秦峰让他带上的那把剔骨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直奔镇上而去。
此时的镇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国营饭店旁边的那个小饭店里,更是人声鼎沸。
这饭店不大,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几条长板凳,卖的是散装的烧刀子和几样简单的下酒菜。
这里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各路牛鬼蛇神聚集的场所。
瘦猴此刻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喝得满脸通红,一副微醺的模样。
几个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的闲汉凑了过来,想要蹭点酒喝。
“猴哥,听说你们跟秦峰那小子进山了?咋样,弄到好东西没?”
一个闲汉嬉皮笑脸地问道。
瘦猴迷离着眼睛,打了个酒嗝,摆了摆手:“别……别提了!那山里冷得要死,差点把命搭进去!”
“不过嘛……”
瘦猴故意拉长了声音,手伸进怀里,似乎要掏什么东西,但又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却又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那几个闲汉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立马来了精神。
“猴哥,咱们谁跟谁啊,有好东西让兄弟们开开眼呗!”
闲汉们起哄道。
瘦猴似乎是经不住劝,又象是酒劲上头想要显摆。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
他只把油纸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那个黑褐色、干瘪瘪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股子特有的腥燥味还是飘了出来。
“卧槽!这……这是熊胆?!”
一个识货的闲汉惊呼出声。
瘦猴脸色大变,赶紧把油纸包裹好,揣回怀里,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你他娘的小点声!想害死我啊!”
瘦猴压低声音,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可是我们在山里碰到的一个老猎户给的。”
“那老猎户说了,这是他在深山里守了半个月才弄到的‘熊宝’,比一般的熊胆大多了!”
“但他信不过收购站那个老刘,说那老小子心黑手狠,专门坑山里人。”
“所以托我们找个路子,想直接跟公家的人谈。”
瘦猴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在这个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这种小道消息,传播速度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钟头,整个饭店的人都在议论那个神秘的老猎户和巨大的“熊宝”。
而在饭店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悄悄起身,快步离开了饭店。
这人正是收购站老刘的眼线。
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收购站的后院。
此时的老刘,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夹着根烟,眉头紧锁。
省里来的王科长催得紧,说是外贸任务完不成,大家都得吃挂落。
可这大冬天的,上哪去弄金胆级别的熊胆?
他正发愁呢,那个眼线就闯了进来。
“刘……刘叔!有消息了!”
眼线喘着粗气,一脸兴奋地喊道。
老刘猛地站起来,烟灰掉在裤子上都顾不得拍。
“什么消息?快说!”
眼线咽了口唾沫,把在饭店里听到的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听完,老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神秘老猎户?巨大的熊宝?信不过我?”
老刘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妈了个巴子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人敢绕过我老刘做买卖?”
“不管那老猎户是谁,那颗胆,必须是我的!”
老刘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果能把这颗胆弄到手,转手卖给王科长,那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在省里领导面前露个脸。
至于那个老猎户愿不愿意卖?
哼,进了这镇子,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老刘揉捏?
“那个瘦猴现在在哪?”
老刘猛地转过身,盯着眼线问道。
“还在饭店喝酒呢,看样子是喝多了。”
眼线回答道。
“好!你带几个人,去把瘦猴给我盯死了!”
“只要他跟那个所谓的老猎户接头,立刻回来报告!”
“另外,去给工商所的老张打个电话,就说我晚上请他喝酒,有重要情况汇报。”
老刘脸上露出一丝阴毒的笑容。
他不仅要抢货,还要把人送进局子,杀鸡儆猴,让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得罪他老刘是什么下场。
此时的秦峰,正带着闷三儿,不紧不慢地走在去往县招待所的路上。
他当然知道瘦猴那边已经把水搅浑了。
老刘的注意力现在全在那个子虚乌有的“老猎户”身上。
这就是秦峰要的效果。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秦峰离县招待所越来越近。
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闷三儿。
“怕吗?”
闷三儿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峰哥在,怕个球!”
秦峰笑了,拍了拍闷三儿的肩膀。
“走,哥带你去见见大场面。”
说完,他便快步走向县招待的大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