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彻暂时不管潘可大,决定还是按事先的计划,先去拜访薄珏。
近午时分,方彻备齐了四色礼:一刀宣纸、两锭徽墨、三卷《天工开物》,一盒新式算筹。
冬日正午的日头稍暖,方彻拎着个素色布包,步履匆匆往谷龙巷而去。
汪成君抱着个木匣跟在后面,终是忍不住开口:
“大人,往日送礼都是整箱的银子,今日就带这几样纸墨算筹,是不是太寒酸了?”
方彻头也不回,手掌在布包上拍了拍:
“你懂什么?薄先生是钻研火器的痴人,金银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块好铁。这些东西看着轻,却是能戳进他心坎。以后等你独当一面了,你就懂了。”
安庆西城门叫正观门,怀宁县衙就在旁边,薄珏就住在县衙旁的谷龙巷。
过了衙署往西一拐,喧闹声顿时远了,只剩风吹竹梢的簌簌声。
竹林深处隐著一处白墙黛瓦的院落,门前溪水半冻,倒真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气象。
方彻放缓脚步,上前轻叩三下木门,触著微凉的铜纹把手,心里竟有些发紧。
门“吱呀”开了,探出个穿青布裙的年轻妇人,眉眼清秀,见了二人略显诧异。
方彻为免误会,忙躬身作揖:
“在下太湖县方彻,特来拜见薄先生。”
妇人上下打量一番,神色稍缓:
“外子正在用膳,饭后还要歇晌,向来不见生客,公子见谅。”
说着便要关门。
汪成君欲要上前理论,被方彻按住。
他从布包里取出拜帖,又递过木匣里的算筹:
“劳烦娘子转交先生,这算筹是新制的,或许能助他演算。
妇人接过,看了一眼算筹刻度,未再多言,轻轻合上门。
约莫一刻钟后,门又开了。妇人捧著算筹原样奉还:
“外子说老算盘够用了,以后不必再来。”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入内,再不给说话的机会。
汪成君气得直跺脚,对着门内大喊:
“不过是个匠户,摆什么架子!”
方彻笑了,指著木匣边缘:
“你没看见?盒上沾了煤灰,定是他仔细看过。头回来就能留下拜帖,这次就不算白来。”
第一次拜访失败了,方彻决定来第二次。
日头偏西时,方彻换了半旧短打,这次随孙老头往枞阳门的江堤去。
方彻和孙老头在一个背风土坡坐下,眼睛盯着江堤入口。
孙老头絮叨著:“薄先生每日酉时准来测风向、算水流,造炮前少不得这步功课。”
酉时刚到,果然见个年轻的青衫人缓步而来。
孙老头悄声道:“就是他。”
但见那人二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身形清瘦却背脊挺直,手握小罗盘,低头看着地面,脚步不疾不徐。
方彻心中一惊,他原以为薄珏应该是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没想到竟然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他让孙老头原地等著,自己悄悄跟上。
只见薄珏沿江堤走走停停,时而眯眼望江,时而取纸疾书,连衣角被风吹起都浑然不觉。
待薄珏走累了,在石上坐下望江出神。方彻这才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在三丈外停住:
“薄先生。”
薄珏回头,对他望了半晌,目光平静。
方彻拱手:“午间去过府上。我是真心想请先生去太湖,哪怕只指点匠人几日,也能让我太湖营多几分抵御流寇的底气。”
薄珏久久不语,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沿着江堤向前便走,脚步未有半分迟疑。
方彻急追上去,大声呼喊:
“薄先生,太湖县没有砖石城墙,没有大炮,八贼来了守不住啊!”
薄珏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
“方练总,人各有志。我在安庆有张都堂照应,要铁有铁,要硝有硝,何苦去小地方颠沛?你我道不同,不必再跟了。”
方彻猛地停步,看着青衫背影渐远,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又凉又沉。
方彻第二次拜访又失败了,他决定效仿刘备,来个“三顾茅庐”。
腊月廿四,小年。
清晨开始,安庆城的鞭炮声就开始响起,众人归心似箭,急着回家过年。一大早,何承应和方靖川就去谈收购青楼的价格。
上午,方彻空手再往谷龙巷。
这次开门的是薄珏本人,依旧青衫素净,面容清癯。
“多谢先生愿意见我。”方彻激动得拱手。
薄珏没说话,侧身让开条道。
方彻跟着进了院,见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几盆兰草绿油油的,墙角堆著些铁器木料,还有几个没完工的炮管,泛著冷硬的金属光,一看就知道是薄珏的手笔。
入座后,薄珏先开口,声音平淡:
“方练总三顾茅庐,但我还是那句话,去太湖之事,断无可能。”
方彻深吸一口气,打算做最后一次努力,便恳切的说道:
“我知太湖比不得安庆,眼下也给不了张都堂那般前程。但太湖百姓需要先生,只要您肯去,什么条件我方彻无有不从。”
薄珏摇摇头:
“我是苏州人,自幼学造火器,只想安安稳稳将手艺磨精。张国维能给我充足物料,任我放手试验,你太湖能吗?”
“能!假以时日,太湖营工坊必超安庆!”
薄珏抬手打断,眼神无奈:
“流寇能等你吗?张献忠虎视湖广、南直隶,朝廷要的是立即可用的火炮。你说,是安庆重要?南京重要?还是太湖小县重要?这个道理,你当明白。”
方彻半张著嘴,却无言以对。他想起石霞山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也没等到更好的刀甲。
乱世之中,小县的命,确实不如大城值钱。
流寇祸乱,先保大城再顾小县,他无可辩驳。
“好了,”薄珏语气转为送客之意,目光扫过桌上的一封书信:
“我一好友晚间抵达安庆,皮知府与我需至码头迎候。今日年节,本当留饭,然公务在身,就不多留方练总了。”
方彻目光扫过那信的末尾,若有所思。
薄珏见他不想离去,又言辞恳切,心中有所不忍,便从抽屉取出一本线装册子推过:
“此乃我所著《火器制造简易法》,你拿去参阅。日后若有疑难,可托人捎信。其他事,不必再提。”
方彻回过神,双手接过册子,指尖感受着纸页的粗糙,仿佛托著的是无数将士未来的生机。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连声道谢。
出门后,见汪成君和孙老头早在巷口等候,一脸焦急。
“大人,结果如何?”汪成君疾步上前。
方彻摇头,将册子递给孙老头,意味深长道:
“靠人不如靠己。孙先生,此册乃薄先生所赠,你潜心研习,太湖营的火炮,就托付给你了。”
“薄先生还是不肯?”
孙老头紧攥册子,手微微发抖,深感责任重大。
“他所言在理。换作是我,也会选安庆。”方彻长叹一声,拔腿边走。
忽然他停下脚步,想起了薄珏那封信末尾的姓名,问了一句:
“孙先生,你可知刘潜其人?”
“刘潜?”孙老头一怔,想了许久:
“铜陵知县与上海知县皆名刘潜,您问的是哪位?”
“与薄先生交好那位。”
“哦,那是上海知县刘潜。听闻他上月已致仕,想必眼下正在归乡。”
“此人可通晓火器造法?”
“定然知晓!他与薄先生同出徐光启门下,薄先生经常和刘潜书信来往,交流造炮心得。好几次的回信,都是我帮薄先生寄出。”
方彻眼中精光不断闪烁,沉思许久,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致仕了?好,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转身大步出巷,残阳将他的影子拖得斜长如刀。
汪成君疾步跟上,压低声音:“大人,您该不会是想劫了刘潜”
方彻没有回答,只是望了一眼暮色中亮起灯火的宜城码头方向。
那里,薄珏正在迎接致仕归乡的至交好友。
而方彻心里清楚,今晚,他将亲手撕碎这位火器大家珍视的一切:情谊、安宁,还有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体面。
太湖等不起,张献忠更不会等。
要么造炮,要么等死。
他选择前者,哪怕代价是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