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虎口分润(1 / 1)

腊月二十四下午,方彻派人送去厚礼,邀潘可大申时至迎江楼饮茶。

原因无他,方彻担心去守备署会对自己不利,索性反客为主,没想到潘可大竟答应了。

当方彻带着何承应走进迎江楼时,十几个身着安庆守备营号服的亲兵守在楼下,腰挎腰刀,肩扛长枪,站姿笔挺如松,一副盛大的威势

一小旗官见方彻走近,并未行礼,只是冷硬地开口:

“来人可是方练总?”

“正是。”方彻颔首。

“守备大人已在楼上雅间等候,请。”

小旗官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公事公办,毫无敬意。

方彻也不在意,迈步而入。

何承应紧跟而上,却被那小旗官伸手拦下。

“这位兄弟,兵器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小旗官的目光落在何承应的短刀上。

何承应眉头一拧,正要开口,方彻已回头淡淡道:

“入乡随俗,承应,把刀给他们。”

何承应咬咬牙,最终还是解下短刀,递了过去。

两人上了二楼,临江的雅间门虚掩著。

方彻推门而入,何承应紧随其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快速扫过雅间 ——除了靠窗的桌椅,再无他物,倒显得干净利落。

窗外,江风凛冽。云层低低压着江面,把浊浪染成了暗黑色。往来船只如梭,橹声欸乃;码头力夫的号子声隐约可闻,混著船工的吆喝,在寒风里打了个转才散开。

这片繁华的江运图景,就是方彻今日要虎口夺食的目标——每月能挣多少,能不能让太湖营弟兄吃饱饭,全看这一趟谈判。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踩在木质楼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方彻立刻起身。

只见一位身着常服、外罩裘皮大氅的壮年武官迈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守在了雅间门口,与何承应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武官约莫四十上下,面皮微黑,是常年露天操练晒出的颜色,扫过雅间时,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势。

正是安庆守备营守备潘可大。

“小人太湖练总方彻,拜见潘守备。”

方彻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十足恭敬。

何承应也跟着躬身,只是动作稍显僵硬。

潘可大“嗯”了一声,鼻腔里透出的回应,带着居上的傲意。他的目光在方彻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何承应身上,最后才收回视线。

潘可大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手肘撑著桌面,手指交叉放在身前,开门见山:

“方练总,怎么来安庆,只见方鉴,不见潘某呢?”

方彻心中了然,安庆卫的方鉴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是潘可大。自己先拜会方鉴,在潘可大看来无异于轻视。

昨日上午从方鉴处离开,方鉴就汇报给了潘可大。

再者,潘可大受史可法、王公弼直接节制,双方往来必然频繁,自己在太湖剿匪的军功,想必也已成了他案头的信息。

方彻并不惊慌,拿起桌上的茶壶,为潘可大斟了一杯新茶。

热水注满瓷杯时,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间的距离。

何承应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离开门口的亲兵,生怕对方突然发难。

方彻此次安庆行,计划中并未有拜访潘可大一项,索性不卑不亢:

“不瞒大人,过完年,小人说不定就是方指挥使的下属,于情于理,都该前去拜会。而守备大人,小人本以为明日去拜访,没想到失了礼数,请大人见谅。”

潘可大见他今日送礼甚多,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只是不置可否地反问:

“哦?那你从方鉴那儿,问出什么了?”

“方大人言及,安庆卫兵力困窘,”方彻语气诚恳,刻意放低姿态:

“这江上护卫的重担,全赖守备大人您一肩挑起。小人听后,深感守备大人维系江运畅通、保障朝廷漕脉之艰辛,更为此前思虑不周而惭愧。”

“思虑不周?”潘可大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倒说说,哪里思虑不周了?”

方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小人此前只想着为太湖营寻些财路,以补军需。直至听闻守备大人之难处,方才醒悟。如今八贼、革左五营流窜,湖广、南直隶边境不靖,张献忠部尤善长途奔袭,其哨马在安庆周边长拒不走。”

说到这,方彻故意停了下来,观察潘可大的神情。

何承应在身后悄悄松了口气——他怕大人被潘可大的气势压垮,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方彻站起身,故意加重了语气:

“守备大人既要保漕运,又要防流寇,水陆兵马虽众,怕也难免有捉襟见肘之时。小人若是只知索取,不顾大人难处,便是真的糊涂了。”

潘可大眼神微动,显然对方彻的话来了兴趣:“继续说。”

“小人斗胆,愿为守备大人分忧。”方彻先表态,开门见山:

“我太湖营虽系乡勇,然经数战,弟兄们都是见过血的,亦可称敢战。若我部人马到达长江沿岸,即可为大人耳目,流寇在某处登岸,我部可即刻出击,将其剿灭于境外,这是小人能为大人做的,亦是分内之事。”

潘可大不语,深深沉吟半晌,然后缓缓开口:

“这与你所求的‘财路’,有何关联?你总不会平白无故,替本官卖命吧?”

方彻知道,戏肉终于来了,拱手道:

“大人明鉴。江运畅通,商贾乃安。然商队往来,总需护卫以策万全。小人恳请大人,能否划出些支线航道,允准我太湖营的少量船只,悬挂大人核准的旗号,为往来商船提供护卫,并收取微薄的‘护航费’。”

他刻意说的很慢,生怕潘可大听漏:

“这样算下来,小人每月能得些碎银,够弟兄们买米买盐,也不劳大人额外拨款。”

潘可大冷笑起来,也站起身,为方彻这大胆的想法感到可笑,腰刀往桌上一拍,厉声质问:

“方彻,你太狂妄了。你一县级民间练总,我凭什么分你这份差事?”

方彻面无表情,坐了下来,喝了口茶,然后望向潘可大的眼睛:

“一个局的精锐战兵,流寇来时供你差遣。平时护航收益双方分成,军饷由我太湖营自备。”

潘可大没有立刻接话,望向窗外,像是在琢磨方彻话里的真假。

雅间里一时安静,只有江风穿过窗棂的“呜呜”声。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坐回位置,盯着方彻问:

“你太湖营,能出多少船?多少人?每月又想拿多少?”

方彻低头沉思片刻,然后谨慎回答,不敢说多,也不敢说少:

“初期,可出快船三十艘,一个局,满员精锐战兵两百余人。皆听候大人调遣。若遇流寇来犯,大人只需一纸令下,我部即刻驰援。”

说到这,方彻想起最终的目的是分成,便报出了早已算好的账:

“所得护航收益,小人愿分出四成给大人,六成自用。按石牌渡口的光景,每月漕粮、商货加起来,小人顶多能得十几两。”

何承应在身后听得眉头紧锁,这数目报得太低了,简直是自断臂膀,但牢记方彻的吩咐,死死忍住没有出声。

潘可大听到“四成”和“十几两”时,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表情。

随即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方练总,你倒会算得精。十几两?你当本官没去过石牌渡口?”

潘可大半站起,头靠近方彻的脸,带着威压,幽幽道:

“石牌渡口每月过的漕船、商船,少说也能收三百两的护船费,你拿六成,再加上停泊费,每月怕是能有两百两,还说‘顶多十几两’?”

方彻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眉头皱了起来,像是真的犯了难:

“守备大人,护船要修船,哨探要给赏钱,上次太湖营石霞山一战,伤了几十个弟兄,汤药钱还没凑齐——这两百两看着多,扣去这些开销,落到弟兄们嘴里,每人每月也就一两银子。”

随即,方彻把头往后移了移,尽量不靠近潘可大,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

“若是大人觉得多,小人愿意再让一成,只拿五成。每月顶多一百五十两两,这真是极限了。”

潘可大死死盯着方彻,仿佛要将他看穿。

雅间里一时寂静,何承应的心跳都快了几分,生怕潘可大拒绝。

良久,潘可大忽然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然后咆哮一声:

“好!就五成!方彻,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看你是个懂规矩的,你也别跟本官哭穷,每月五五分成,本官心里有数。只要你守好水路,别出乱子,这钱你尽管拿。”

方彻心中一松,连忙躬身:

“谢大人!小人定当尽心,绝不让大人失望!”

何承应也悄悄松了口气,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潘可大站起身,走到方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具体章程,让你手下去找我的粮官详谈。记住,你的人,只能在划定的水域活动——就是皖河石牌渡口到安庆长江这段,别处不许去。”

潘可大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那片水域,安庆守备营的四百料漕船转不开,正好让你那五十料的快船去。漕船每月七八艘,每船护船费二两,你拿五成就是八两;商货按每月两百艘算,细茶、瓷器每艘抽一两五,麻布抽一两,你拿五成能有一百二十五两;再加上停泊费每月一百余两,你拿五成就是四五十两——加起来每月三百两出头,够你用了。”

方彻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潘可大算得如此精确。他立刻应道:

“谢大人指点!小人定当守好那段水路,绝不越界。”

潘可大摇摇头,语气骤然严肃:

“还有旗号样式需报我核准,用安庆守备营的‘汛’字旗;一切行动,需以我守备营的名义!若敢私吞、越界,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小人明白!谢守备大人成全!”

方彻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比之前更低。

潘可大让人取来纸笔:“立个字据——把每月分利、水域范围这些都写清楚,你我各执一份。另外,下月起,每月交五十两‘旗号钱’,这钱不算在五成里。”

方彻接过笔,快速签上名字。

何承应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算了算:三百两减五十两旗号钱,再加上可能要给运军的好处,实际到手怕是不到两百两,脸色又沉了下去。

字据画押完毕,潘可大收起自己的那份,将另一份递给方彻,语重心长道:

“从下月十五日起,石牌渡口到安庆的那段水路,就归你管了。出岔子,唯你是问。”

方彻端起茶杯:

“大人放心!弟兄们都是拿命换饭吃的,绝不让您失望。”

潘可大看了看那杯凉茶,终究还是给了面子,端起自己那杯温茶,与方彻轻轻一碰。

饮罢,潘可大望望天色:

“今晚贵客莅临,本官要在宜城渡口为知府大人执戟护卫,就不陪方练总了。”

方彻心中了然,恭送潘可大下楼。

等潘可大走远,何承应忍不住开口:

“大人,每月实际到手也就二百两两,咱们那么多弟兄,这点银子根本不够养活啊!”

“承应,眼光放长远些。眼下这二百两,聊胜于无,不过是敲门砖。过不了几个月,或许就会变成上千两,甚至上万两。”

“上上万两?”何承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彻拍拍何承应的肩膀,柔声说道:

“今年八月桐城汪国华之乱,不过是些拿着菜刀锄头的乱民,他潘可大拥兵数百,可曾敢发一兵一卒前去平定?无非是畏敌如虎。”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似在思考未来:

“等八贼兵锋指向安庆,你以为潘可大这安庆守备营,能抵挡几时?必然损失惨重,实力大损。到那时,江防崩乱,商路断绝,安庆长江段的护卫之事,就是我们太湖营的喽。到时护船费、停泊费该怎么收,收多少,还有谁能来指手画脚?”

何承应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不止这些。”方彻打断他:

“江面上,除了护船,还能做的生意太多了,我们可以自己组建一支运输船队,承接货运。这长江,就是一条流淌的黄金水道。潘可大今日分我们五成,是施舍,也是试探。我们要的,是将来十成十的掌控。”

何承应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憋屈和焦虑一扫而空,他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了!还是大人深谋远虑!”

方彻拍了拍他的肩膀,信心十足:

“走吧,回客栈准备,去劫了那位懂造炮的刘先生,可别让他溜回四川了。”

今晚,定要把刘潜劫回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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