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虎口谋食(1 / 1)

腊月廿三上午,安庆城的雾气还未散尽。

方彻在安庆卫指挥使司门前驻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扇门比他想象中破败太多了。

大门残破了半边,像是被人用蛮力撞过,门楣上积著厚厚的灰垢,连镇门的石槛都缺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

两个守门兵丁裹着破旧的棉袄,抱着生锈的长枪,蜷在墙根下打盹,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结成细霜。

若非门楣上那块歪斜的“安庆卫指挥使司”匾额,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统辖五千军户、理论上应该旌旗猎猎的卫所衙门。

“大人,”汪成君挠著头,满脸不解:

“这安庆卫衙门,怎么还不如前面安庆营的参将署气派?咱大明开国时,不都靠卫所兵打天下吗?”

方彻摇摇头。他伸手摸了摸门柱,漆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虫蛀的孔洞。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太湖营袭击新化粮仓那夜,那些卫所兵不堪一击的模样,原来根子早就烂在这里了。

“自隆庆年后,卫所就渐渐糜烂了。”他轻叹一声。

这话不止是说给汪成君听,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确认这个王朝的军事根基,已经腐朽到了何等程度。

递了拜帖,随着引路兵卒穿过仪门。

那兵卒走得慢吞吞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方彻的目光扫过沿途景象:两侧垣墙斑驳,夯土裸露处爬满枯藤;镇抚司、六房的窗棂多有破损,用草纸糊著;案牍文书胡乱堆在桌上,有些已泛黄卷边。

整座卫所静得出奇,既无操练呐喊,也无公文往来之声,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

正堂前,景象更触目惊心。

两根立柱漆皮剥落,露出里面被白蚁蛀空的木质,虫蛀的痕迹如蛛网般蔓延。

堂上悬著的“振武扬威”匾额歪斜欲坠,漆皮剥落只剩半个“武”字,像是这个军事机构最后的自嘲。

案后端坐一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

那袍子原本应该是正三品武官的绯色,如今褪成了暗红,袖口打了补丁。

这人鬓发半白,面色蜡黄,眼角堆满细纹,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武将的英气,倒像个久病的账房先生。

见方彻进来,那人起身相迎,动作迟缓,声音里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惫:

“方练总远道而来,卫所简陋,莫要见怪。”

此人便是安庆卫指挥使方鉴。

自张国维认可太湖营剿匪功绩后,按大明军制,地方武装多会编入附近卫所统一管辖。

方彻很可能被编入安庆卫麾下任职,此人日后或成顶头上司。

想到这一层,方彻此来是存了结交之心,所以昨晚让方靖川和何承应来此送了重礼。

他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小人拜见方大人。”

“哎呀,都是本家,何必多礼。”

方鉴笑容可掬,竟无半分上官架子。

但方彻看他眼如死水,毫无波澜,不知是真心豁达,还是早已心灰意冷,只求在这乱世中安稳度日?

看来他尚不知我将来或在他麾下效力。方彻暗忖,随即满脸堆笑,开始攀关系:

“方大人祖上焕公,乃是太祖麾下先锋。当年鄱阳湖大破陈友谅时,焕公连破三寨,输粮四千石助军,立下不世之功,实乃我安庆子弟的楷模!”

这话他昨夜特意向孙老头打听过。方鉴祖上确实有军功,但那是二百年前的事了。

方鉴摆摆手请他入座,令仆役上茶。那茶具是粗陶的,边缘有裂痕。

茶叶倒入杯中,是黑乎乎的茶末,一看就是最劣等的货色。

“都是祖上余荫,不值一提。”方鉴的声音更疲惫了:

“方练总昨晚送来此番厚礼,不知有何见教?”

方彻双手接过茶盏,品了一口,满口苦涩,还有股霉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这才开口:

“今日前来,除了拜会本家长辈,也想向大人请教一事——如今宜城江运之事,不知是何光景?”

他刻意用了“本家长辈”的称呼,拉近关系。又提到“江运”,这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方鉴闻言,神色骤然黯然。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动作里透著某种长期压抑的焦躁。

“方练总有所不知,”他开口时声音更颓丧了:

“这江运一事,实是方某心中之痛。”

他长吁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才缓缓道来:

“想我安庆卫鼎盛时,那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事,下辖五个千户所,军士五千二百人,其中三千六百人屯田,可战之兵有一千六百。那时节,漕运、江防、剿匪、守城一体,沿江百里皆是我卫所旌旗,何等风光!”

说到此处,方鉴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眼中有了微弱的光。但那光很快熄灭了。

“自隆庆年后,北虏屡屡犯边。我曾祖辈奉调宣府、怀来戍守,大多将士再未归来。安庆卫自此元气大伤,就像”

他环视四周:

“就像这衙门一样,外表还在,内里早就空了。”

方彻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堂内。

墙角堆著几个生锈的兵器架,上面空空如也;梁上悬著蛛网,一只蜘蛛正慢吞吞地织网;地砖缝隙里长出枯草,在穿堂风里微微颤抖。

“这些年,朝廷粮饷不足,士卒逃亡过半。”方鉴的声音回到现实的冰冷:

“如今可战之兵,名册上写着五百,实际呵呵,方练总也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

五百战兵?方彻心下冷笑。能有二百堪用之兵便算不错了,而且多半是老弱病残。

更令他意外的是,方鉴全程未提江旗总在太湖被杀一事。

要么是真不知情,说明他对下面已彻底失去掌控;要么是收了自己的厚礼,根本不在意一个旗总的性命。

无论哪种,都印证了这个卫所的彻底腐朽。

“那江上运输和护卫,如今是何人负责?”

方彻追问,把话题拉回正轨。

方鉴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那是苦笑、无奈、不甘:

“那是安庆守备营的差事。我卫所兵少船缺,只负责码头治安,查验商船文书,抓几个小偷小摸。江上这块肥肉我是沾不上了。”

“沾不上?”

方彻故意露出惊讶神色。

方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最后化为彻底的颓然:

“每月不过收些商户、船队及码头搬运工的孝敬银子,勉强维持卫所运转。江上大利,如漕粮押运、商船护卫、私盐稽查全是安庆守备营的盘中餐。”

“安庆守备营潘可大?”

方彻适时接话,想起薛推官昨日提过此人。

“正是。”方鉴点头,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与不甘:

“眼下带兵的是守备潘可大。他麾下水兵五百,陆兵上千,统辖安庆、九江两地江防。江上好处,十成里有七成落在他手里,剩下三成”

方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方彻听懂了:剩下三成要打点各级官吏,真正能到卫所的,怕是连半成都不到。

方鉴又看了方彻一眼。这个年轻人眼神锐利,腰背挺直,虽然刻意放低姿态,但骨子里透著一股野性。乱世之中,这种人要么很快死去,要么

但旋即压下了这个念头。

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其他?他今年五十有三,只求平安致仕,回乡养老。

方彻却已没心思再听下去。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江上护卫不归安庆卫管辖,但至少摸清了潘可大的底细。

只是要从这位守备参将潘可大口中夺食,又谈何容易?

他起身告辞,方鉴也未多留。

两人在堂前作别时,一阵寒风吹过,那“振武扬威”的破匾又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呻吟。

走出卫所大门,汪成君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这卫所还不如咱们太湖营的屯堡。”

方彻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门,两个守门兵丁还在打盹,对进出的人毫不在意。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虎口谋食”——

你要从老虎嘴里抢肉,但更可怕的是,这只老虎所在的丛林,早已遍地饿殍。

回到客栈时已近午时。方彻刚坐下沉思,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孙老头跑得满脸通红,额上汗珠直淌,气喘吁吁地道:“方、方大人,薄先生那边婉拒了邀请。”

“怎么说?”方彻心中一沉。

“他说”孙老头喘着气:

“他只愿为张都堂效力。安庆这边要铁有铁,要硝有硝,他不愿去小地方颠沛。”

方彻长叹一声。这安庆之行果然步步艰难,想要请动这位大才,恐怕真要效法古人三顾茅庐了。

还未等他喘口气,客栈伙计又急匆匆跑来,手里捧著一封拜帖:

“客官,这是一位姓潘的大人递来的帖子,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方彻拆开封口,抽出拜帖。纸张是上好的宣纸,挺括厚实;墨迹是新鲜的松烟墨,还带着淡淡香气。

帖上字迹刚劲有力,落款是:

“安庆守备参将 潘可大 顿首”

他捏著拜帖,指尖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心头却是一凛。

他这头刚摸清潘可大的底细,对方的请帖后脚就到。而且他是昨日刚到安庆,今日潘可大的请帖就到了。

“好快的耳目”

方彻低声自语。

窗外,安庆城的街市依旧熙攘。卖年货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混成一片。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方彻忽然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有些在明处,更多在暗处。

他在这城里的一举一动,恐怕早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汪成君凑过来,看着拜帖,皱眉道:

“大人,这潘可大来者不善啊。”

方彻把拜帖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然后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是薄珏居住的谷龙巷。

三顾茅庐的计划必须立即执行。

而潘可大这边是鸿门宴,也是机会。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当棋手。

而现在,他这只从太湖来的“小棋子”,已经踏进了安庆这盘大棋局。

方彻关上了窗。

他在这城里的一举一动,恐怕早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安庆城,看似平静,实则每双眼睛后面都藏着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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