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安庆城华灯初上。
众人寻了家看着干净的客栈,订了五间上房安顿。行李刚一落地,方彻便将何承应、方靖川几人唤到自己房中。
窗扉微掩,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只有外面的鞭炮声偶尔噼啪作响。
方彻压低声音,将思虑了一路的安排细细道来:
“此来安庆,首要之事,是去火药局找孙老头,接他回太湖过年。”
这位会造炮的老师傅是张燕的邻居,前些日子通了书信,已说动他叶落归根。
他转向何承应与方靖川:
“承应,你带着靖川,今晚先去安庆卫指挥使司递上拜帖和仪程,说我明日上午去拜会方指挥使,礼数要做足。”
他见方靖川点头,才续道:
“入夜后,你们去“菱湖别院”转转,看看宾客都是些什么路数。”
方靖川闻言,书生气又上来,皱起眉头:
“兄长想去那等地方,自去便是,叫我去那污浊之地干什么?”
何承应瞧在眼里,肘尖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
“傻小子,方大人这是要学“菱湖别院”的路子,在安庆寻个地点驻扎作为耳目,如我太湖的流觞阁,不是光让你去风流快活。”
方靖川这才恍然,虽仍有些不情愿,还是闷声应了下来。
安排妥当,方彻便带着汪成君和另一名亲兵出了门。
府城气象果然不同,戌时已过,长街之上依旧人流如织,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黄,沿街食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说笑叫卖声不绝于耳。
汪成君何曾见过这般繁华夜晚,眼睛几乎不够用,一会儿被糖葫芦勾得直流口水,一会儿又对着吐火焰的杂耍艺人目瞪口呆。
路过一处莺声燕语的勾栏瓦舍时,门前倚著的一群艳妆女子挥着香帕朝三人呼喊:
“客官,进来玩啊!”
吴侬软语惊得汪成君面红耳赤,竟挪不动脚步。
方彻见状,不禁哈哈大笑,驻足问道:
“成君,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就二十一了。”
汪成君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名艳丽女子,嘴巴机械地回答。
“还是个雏儿吧,想不想和那娘们快活一晚?”
方彻靠近他,对着他戏谑的一笑。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大人”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汪成君,此刻害羞得低下头,脸红得更黑,仿佛是一个未出嫁的闺女。
方彻掏出二两银子,递给他和另一名亲兵:
“跟我出来,不会亏待你们,今晚你俩好好在这快活一晚,但明日辰时中必须回客栈。待我太湖营强大了,还会带你们去见识扬州瘦马、汉口花船。”
汪成君及另一名亲兵都低下头,喃喃道:
“属下还是不去了吧,得保护大人安全。”
方彻对着俩人的后脑勺各拍了一个大巴掌:
“少来这套,还给老子装相,赶紧滚蛋!”
看着俩人眉飞色舞的向妓院走去,方彻摇摇头,便转身离开。
他信步走着,觉得时间还早,便绕道往枞阳门码头而去。
江风凛冽,岸边却围着一圈人。原来有条渔船的缆绳断了,船主在岸上急得直跳脚。
腊月寒天,江水刺骨,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下水。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精瘦的汉子扒开人群,二话不说,三两下甩掉破旧的夹袄,噗通一声就扎进了江里。
汉子在冰水里活像条鱼,几下就追上渔船,单手拽住船帮,另一只手划水,硬生生顶着江流把船拖回了岸边。
岸上一片喝彩。
那汉子爬上来,浑身冻得发紫,却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
船主千恩万谢,递上几个铜钱。
旁边一个看客嘀咕:“是张横,太湖县来的,在这儿当纤夫扛活,就仗着这一身好水性吃饭。”
太湖县人?
方彻心中一动,走上前,将身上的半旧羊皮袄递过去:
“兄弟,先披上,莫冻坏了。”
张横一愣,看着方彻不似寻常人,也没推辞,接过皮袄裹上,一股暖意驱散了寒意,便感激的抱拳道:
“多谢这位公子!”
方彻微微一笑,亮出自己的腰牌:
“水性这么好,窝在安庆扛活可惜了。我是太湖营练总方彻,营里正缺懂水性的弟兄。想不想回家乡,月薪一两,干一番正经前程?”
张横的眼睛骤亮,激动的大声回应:
“大人不嫌弃,张横愿往!”
方彻点点头,让他明日到客栈寻何承应报到,便转身离开。
他独自向火药局行去。
火药局设在枞阳门内侧,与安庆府衙相距不过一箭之地。
想到康良献或许就在附近,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局子门前值守的兵卒顶盔贯甲,按刀而立,神情严厉。
方彻对着一个看起来像队长的头目递上常例银,说明其来意。
不一会儿,六十岁的孙老头急匆匆而出,带他往里而去。
刚跨进大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硫磺硝石气味便扑面而来。几排低矮的房舍零星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屋内木架上堆满了火药桶和引线。
穿过一座庭院,便到了匠作局的库房。孙老头塞给门卫几块碎银,随即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木架整齐排列各式火器,几盏油灯悬于梁上,昏黄的光线下,数十杆鸟铳斜倚而立。
这些鸟铳,以精铁锻打,长约五尺,乌黑锃亮不见半点锈迹。尾部铸有圆滑握柄,缠着浸油藤条。铳管前端略收,管口镗磨得光滑如镜,管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准星刻度。
最精妙的是扳机,黄铜打造,小巧灵动。
孙老头伸手一拨,“咔嗒”一声轻响,火门处的药槽便精准对正铳管。
“方大人请看,这些鸟铳,不炸膛、准头好,装药比寻常火铳快上三成,这都是薄先生指点下造的,他改进了燧发机括和药池设计。”
孙老头不无自豪地介绍,眼中闪烁著匠人特有的光彩。
方彻拿起一把仔细端详,心中大喜,这正是太湖营急需的利器。
孙老头又引著方彻来到库房外的空地。
只见两尊铜炮如卧虎般静伏,炮身粗如水桶,长逾丈余。
炮身上规整的加强箍如同铁甲,牢牢锁住炮膛压力。炮口呈喇叭状外扩,边缘磨得光滑无棱;炮尾铸有圆形尾钮,上有穿孔,便于架设调整角度。
炮身侧面刻着“安庆造”三个清秀小字,下方还凿有准星与照门。
孙老头拍拍厚重的炮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炮是薄先生按天文算学所造,唤作‘千里镜炮’,射程比寻常火炮远十里,还能通过望山校准。打流寇时,三炮就能轰开营寨!”
方彻上前,手掌细细抚摸炮身,心中暗叹:若能将这般精良火器配备给太湖营,何惧流寇来犯!
方彻难掩急切:
“这位薄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孙老可能仿制这样的大炮?”
孙老头坦然相告,语气中满是钦佩与遗憾:
“薄先生本名薄珏,苏州人,是张都堂亲自请来安庆造炮的。他精通天文、机械,只是性情孤高,醉心技艺,于人情世故上颇为淡漠。老朽只是他座下一个助手,造造鸟铳尚可,铜炮工序太过繁复,特别是准星的打造和校准,老朽一窍不通,只会造些铁质的红衣大炮。”
方彻思虑片刻,当即改变主意:
“孙老和我回太湖前,务必为我引见薄先生。”
孙老头当场应诺。
方彻暗想:明日不光要拜访安庆卫,还有拜访薄珏,若能得他相助,太湖营战力可增十倍。
回客栈后,想起太湖营,想起明日之事,方彻辗转难眠。
窗外不时响起鞭炮声,更衬得长夜寂静。
他隐约觉得,踏入安庆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方鉴?是潘可大?还是康良献?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方彻便坐在客栈门口,慢悠悠地品著早茶。
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
远远地,就见汪成君和那名亲兵揉着腰,一步一挪地往客栈而来,不时地还在交流着什么。
两人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完,这才慢吞吞地往客栈走来。
走到门口,看见方彻坐在那儿,两人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彻打量著汪成君那对乌青的眼圈,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昨晚去的不是上等地方啊,连顿宵夜都没给你们备上?”
“大人有所不知,”那亲兵还沉浸在昨夜的兴奋里:
“汪队长他一夜来了六回,哪有空吃宵夜!”
“胡说什么!”
汪成君顿时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彻笑得更大声了,转头问那亲兵:
“那你呢?”
“属下属下不才,只、只四回。”
亲兵也红了脸,声音越说越小。
这时方靖川、何承应带着其他亲兵下楼,见方彻坐在门口,便道:
“大人,我们去用早膳了。”
一行人走出几步,方靖川回头见汪成君二人还站在原地不动,纳闷道:
“你们不来吃点?”
方彻抢在两人前头,朗声笑道:
“他们啊,昨晚吃得太撑,这个月都不用再吃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一行人点了面条、稀粥、包子,各自吃起来。
“大人,城中青楼摸查清楚了。”何承应喝着稀粥:
“‘菱湖别院’门槛太高,我们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外围观察。且非达官显贵不得入,若收购,价格极高。”
“次一等的是‘倚红楼’,老板是怀宁本地人,听说和皮知府沾亲带故,客源多是府衙吏员、富商子弟,买下来难度大。”
“另一家‘浣香阁’,生意稍逊,老板是应天人,见安庆近来兵灾不断,心思已不在此,有意卖掉铺子回乡。”
方彻闻言点头:“那就选‘浣香阁’,你们上午就去谈,回太湖之前必须谈妥,无论怎样,价格务必压到最低。”
方靖川虽对青楼之事仍有芥蒂,却也正色应道:
“名字也拟了两个,一曰‘听风苑’,暗合探听消息之意;一曰‘听澜阁’,取观江澜、察世事之喻,大人以为如何?”
方彻眼中闪过赞许:“好名字!就叫‘听澜阁’。行事低调,莫惹事端,尽早盘下来。”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方彻独自留在客栈房中。窗外,天色已大亮,街市喧哗渐起。
孙老头那边已说好,午后便引他去见那位造炮的奇人薄珏。
但安庆卫指挥使方毅那边,却还未有回音——拜帖和仪程昨夜就送去了,至今石沉大海。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卫所指挥,一个是性情孤高的造炮大家。
这两扇门,哪一扇都不好敲。
方彻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而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从昨夜踏入安庆城开始,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
而今日要敲的那两扇门,一扇是卫所的朽木,一扇是孤高的隐士——哪一扇,都不会轻易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