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刀锋上的对答(1 / 1)

张国维面上那点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目光在方彻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方才议论卢象升、左良玉诸将,你倒是敢言。既如此,你且说说,对方孔照此人作何看法?”

史可法与王公弼侍立于张国维左右,目光齐落在方彻身上,堂上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方孔照!

这个名字再度提起,看来是避不开了。

方彻将此人的底细迅速过一遍:桐城名臣,东林干将,精通舆地兵法,康良献的亲家,更要紧的是——张国维的好友。

他不敢怠慢,语气中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回都堂的话,方公学问渊博,尤精易理,更能身体力行。当年阉党势大,他能挺身直谏,这份气节令人钦佩。至于兵事”

“闻说今岁八月桐城黄文鼎、汪国华等宵小作乱,方公运筹帷幄,略施手段便令匪徒内讧,未动刀兵即擒获首恶1。这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智略,比之小人在石霞山一味血战,不知高明多少。”

“方公实为儒将楷模,是小人终生学习的榜样。”

“嗯。”张国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是无心之问:

“那两广总督熊文灿,你又作何评说?”

方彻心头一紧,臀背又开始痛了起来。

这是个明摆着的陷阱,熊文灿是朝中招抚派的旗帜,招安郑芝龙虽成,但招抚刘香失利,名声毁誉参半。

张国维前脚让他评剿匪派的方孔照,后脚就问主抚的熊文灿。

分明是要逼他在“剿”与“抚”之间表态。

若赞熊,则堕招抚窠臼,恐被鄙为怯战;若贬熊,则易被归为激进冒进之徒,更可能得罪朝中主抚一派。

两难之间,唯有另辟蹊径,跳出这非此即彼的陷阱。

他暗暗吸气,决心亮出自家主张,夺回主动。

“回都堂大人!”方彻忍痛微微欠身:

“小人以为,空议人物高低,易陷门户之见。对付流寇,根本之策当在‘剿抚并用,以剿为骨,以抚为肉’!”

“细说看看。

张国维身子略略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流寇大致分两种。”

方彻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尽量让语气平稳:

“其一,如张献忠、高迎祥等积年悍匪,野心已炽,杀人如麻,绝无回头可能。对此辈,唯有以雷霆手段,彻底剿灭!若行招抚,徒耗钱粮,实为养虎贻患,日后反噬,其害更烈!”

“其二,乃被天灾人祸所迫,活不下去的良民,或被裹挟从贼。对此辈,当以招抚为主,予其生路,编户垦田,化贼为民。如此,方可断流寇兵源,方为釜底抽薪!”

他略顿,偷眼察看张国维神色,见对方未有打断之意,便继续道:

“而这‘以剿为骨’,也非一味蛮干。流寇仗着流窜不定,官军却困于调度。故当‘堵其流窜之路,断其粮秣之源,伺机歼其主力’。扼守要道,使其不得随意流动;遣精骑袭扰,焚其积聚;待其疲敝混乱,再以精锐雷霆一击!而非如现今这般尾随驱赶,徒耗兵力,劳而无功。”

王公弼闻言,不禁微微颔首,他久在兵备,深知方彻所言切中官军积弊。

方彻说罢,擦擦满脸的大汗,暗舒一口气。

这番话总算跳出品评人物的陷阱,将话头引回实务。

张国维微微颔首,不再纠缠人物品评:

“既如此,若张献忠遣五千贼来攻太湖,你待如何守御?”

这问题方彻心中早已盘算过无数遍,当即应道:

“若贼分兵绕过险要,直扑县城呢?”

“县城与险要之间,小人已规划三道烽燧,两处伏兵隘口,皆以精卒据守,可层层阻截,拖延半日。两处主力随时可至,内外夹击,分兵之贼,不足为虑!”

方彻话音未落,汗珠又顺着脸颊滑落。00小说惘 吾错内容

“嗯。”张国维语气一沉,问题再升一级,直指战略层面:

“若是张献忠亲率数万大军,不图州县,直扑安庆,意欲夺取江防重镇,顺流威逼南京,放眼全局,你又当如何? ”

这问题已远超练总职权,但他明白,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一考。

方彻定下心神,任由汗水滑落脖颈,清晰奏对:

“都堂大人!贼若如此用兵,其志不在劫掠,而在撼动江防根本!安庆乃南京门户,门户一开,江南震动!,三线呼应&39;之策!”

“一线前出,迟滞消耗。令太湖、怀宁、桐城等地官军乡勇,不必困守孤城,当依托山势梯次设伏,袭扰其前锋,焚其粮草,竭力延缓贼寇兵临城下之速。 ”

“二线核心,锁江固城。集中水师主力,封锁江面,征调管制民船,使贼望江兴叹!陆师则凭安庆坚城深壕,配重炮死守。同时必保集贤关、石塘湖等侧后要隘万全,此处乃安庆之胆,胆破则城危!”

“三线纵深,拱卫留都。即刻飞报南京兵部,请檄兵马,加强芜湖、采石矶防务,以为最后屏障。并严令周边府县坚壁清野,使贼抢无可抢,陷入泥潭。 ”

他汗流浃背,望向张国维,语气加快,带着决断:

“此战关键,在将张贼主力钉死在安庆城下,耗其锐气,损其粮秣。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我各路援军云集,便可水陆夹击,以求一战定乾坤!”

“总之,安庆在,则江防在;江防在,则南京安!”

这番对答,思虑周详,格局宏阔,将战术阻滞与战略防御熔于一炉,已隐隐超出寻常将领见识。

一直凝神静听的史可法,此刻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

张国维沉默良久,不知在权衡方彻所言,还是在忧心南直隶防务。堂内落针可闻,众人皆屏息凝神。

终于,他缓缓抬头,目光掠过方彻,转向侍立一旁的幕僚,语气平淡如水:

“斯翼,太湖营剿寇军功,尽快核实。”

此话一出,方彻终于长吁一口气:吴廷选案压下了,安庆卫所军被杀案也不提了。

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太湖营保住了,战功也有了。

康良献可以滚回安庆了。

待太湖县众人退出后,衙署后堂气氛顿时变得松缓起来。

张国维揉了揉眉心,暂且放下威严,显出一丝疲惫,又带着些许如释重负。

他抿了口太湖的特产天华谷尖,满足的看向史可法与王公弼:

“道邻、公弼,此番太湖之行,你们如何看这个方彻?”

史可法眉头微蹙,回想方彻在大堂的应对,沉吟片刻,脸上神色严谨:

“回都堂,此子确有其才。论勇,能破积年悍匪;论略,于江防全局竟有见识。然其性锋锐,行事不无僭越之处,皆非纯臣之道。可用,却需严加约束,导其归于正途。”

史可法言语间,流露出既惜其才又虑其行的复杂心态。

王公弼接过话头,却更为务实:

“史兵备所言甚是。下官观其应对,胆大心细,非池中之物。都堂,如今局面,正需这等敢战、能战之人。太湖营初具战力,此番军功若得实授,不仅可激励本县士勇,于安抚地方、震慑宵小亦大有裨益。”

张国维微微颔首,心绪却飞向朝堂。

“是啊,军功眼下正是关键。”

他声音低沉,带着东林内部的忧愤。

“受之(钱谦益)遭温体仁构陷,在京师身陷囹圄2。我等在外,既要稳固地方,亦需有所作为,方能声援朝中正气。此番太湖捷报,正当其时。速速核验明白,具文上报,这军功,必须落到实处。”

他目光转向王公弼与史可法,语气转为郑重:

“流寇肆虐,江防吃紧。公弼,转督漕运,沿江水道、粮饷转运乃命脉所在,万不可有失。”

“道邻,听闻年后你就要擢升安池太兵备道,整饬营兵,协防地方,剿匪、防汛,皆乃当前急务,江南安危,系于我等之身。”

“谨遵都堂钧谕。”

史可法与王公弼齐声应道。

张国维沉吟片刻,又对身旁的楼斯翼补充道:

“还有,那个康良献你去传话,吴廷选的案子,让他按律尽快结案,不必再节外生枝。本宪巡河务繁,就不见他了。”

“至于桐城方仁植(方孔照)那边他那里,我自会去信分说。”

史可法与王公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懂了张国维的深意——

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将吴廷选这桩烫手山芋就此了结。

“这个方彻”

张国维负手走到窗前,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是块带刺的料子。用得好,是剿匪的利器;用不好,怕是要伤着手。”

他忽然转身,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道邻,此人是做个把总,还是给个守备的缺,你们先议个章程。”

史可法正要开口,张国维已转向楼斯翼:

“拟文时要着重三点:其一,生擒李福之功;其二,以寡击众之勇;其三就写颇识大局,可堪造就。”

“至于请功的品阶暂按千总报请,记得要写明‘系白身骤擢’,让部里知晓这是破格用人。”

楼斯翼正要躬身应下,张国维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句,该员训练乡勇颇得法,可否酌授卫所职衔,暂领千总事。”

这句话让史王二人都微微一愣。

卫所职衔虽多是虚职,却意味着要将方彻正式纳入官军体系。

史可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下官明白。”

张国维挥挥手:“都去忙吧。”

众人行礼告退,楼斯翼走在最后。

他正要掩上门时,余光瞥见,史可法并未直接离去,而是驻足廊下,负手望着庭中那株老梅,眉头深锁。

一阵寒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楼斯翼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方才史可法评方彻时那句“非纯臣之道”,以及此刻这凝重的背影。

这位以严谨刚直著称的史兵备,对方彻的安排,恐怕并不像他口中应承的那般简单。

楼斯翼轻轻合上门扉,将那一缕疑虑与寒风一同关在门外。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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