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喜事接连落在太湖县。
流寇哨马没了踪影,张献忠北上河南与李自成汇合,修葺数月的太湖城墙终于完工。
还有太湖营守练总方彻,官复原职。
这日子好像突然一下子有了盼头,太湖百姓这才想起:要过年了。
于是,南北大街、西正街的铺面纷纷卸下门板,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制香烛、卖山货的挤得满满当当,车马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从清早响到日暮。
家家户户炒米做米糖、芝麻糖,做年粑,炒瓜子花生,清理庭院。
市井间皆传言,此乃巡抚张国维坐镇之威,吓得贼寇远遁。
于是,金应元便在望湖楼宴请了张国维一行。
“流寇远遁,这都是托张都堂、史道台、王道台和康大人的洪福!”
金应元一扫前几月的阴霾,这两日眉梢都挂著笑,特在望湖楼设宴为各位高官饯行。
他执壶巡席,底气十足,嗓音都比往日亮堂三分:
“诸位大人且尝尝我们太湖的土产——这银鱼须得用蛋清蒸了,最是温补;这李杜茶干,可是大唐诗人李白和杜甫,秘制的古方,文火烘上七天七夜才成;您瞧这六白猪肉,西汉流传下来的本地猪种,肥膘都透著玉色”
酒过三巡,席间话题终究从太湖风物转向了京城烟云。
康良献首次见张国维,也明了他对吴廷选案的打压,虽心生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首次见上官,便借着酒意打探消息:
“都堂大人,听闻温阁老近来在御前又生龃龉,连累钱谦益先生下狱?周延儒又东山再起,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张国维近日正忧心此事,东林党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已暗中召集人员进京打点,想要搭上司礼监曹化淳这条线。
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接具体话头:
“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我们这些外放的臣子,只管尽心办事、守好一方土地,其他的不敢妄议。”
史可法知话题敏感,便将话头转向了务实,带着些许忧虑:
“今年六月,陈奇瑜在车箱峡把高迎祥、李自成团团围住,本可一举歼灭,立不世之功,却误信他们伪降,结果纵虎归山,致流寇从中原祸害到湖广、南直隶1。虽然快过年了,金县令可不能放松警惕,太湖的防务一定要守住。”
张国维满意的点点头,接过话,更显语重心长:
“如今闯献二贼,是我大明心腹大患!杨嗣昌在湖广督师,左良玉在奋力作战。太湖与湖广接壤,道邻你该多和左良玉部保持联络,太湖营说不定也要和左部并肩作战。”
说到这儿,张国维举杯环视众人:
“我们在这里安然饮酒,要时时记得前方将士还在沙场拼命。一处决策失误,就会让万千将士的鲜血白流!”
楼上的忧国忧民之声,泛著一股深层的逆流,透过板壁隐隐传来时,而楼下雅间里的酒意正酣,谈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不,楼下的雅间,方彻带着方靖川、李成桂、张维忠,正在陪薛之洹及应天来的楼斯翼一行。
“楼先生,你这就不地道了,嫌我太湖的酒没你应天的烈不成?”
李成桂先干为敬,满面通红。
楼先生无奈一饮而尽。
但李成桂站在楼斯翼身前不肯离去,又沾满一杯,试图探听口风:
“楼先生,此番军功上报,不知朝廷会给予何等封赏?方练总此番立下大功,想必高升在望吧?”
楼斯翼始终面带微笑,言辞滴水不漏:
“李典史有心了。功赏自有朝廷法度与南京兵部裁定,都堂大人已极力保荐。具体事宜,还是静候朝廷旨意为好。”
楼斯翼巧妙地回避了具体细节。
见李成桂敬酒,张维忠也不甘落后,端起酒盏便凑到薛之洹跟前:
“薛推官,您且尝尝这道太湖生条。取上等黄豆,细细磨浆,点卤成坯,再以本地菜油文火慢炸,直至通体金黄、外酥内韧,布满细密孔眼。”
他夹起一块浸在汤汁中的生条,那金黄的外皮已吸饱了浓汁,显得饱满莹润:
“您看这孔窍,最是妙处。无论是炖鸡煨肉,还是烧菜煮汤,汤汁尽入其中,咬下去满口鲜香。故而咱们太湖人家,逢年过节、宴客团聚,席上必少不了这一盘生条。”
薛推官依言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那生条外皮微韧,内里却绵软多孔,热烫的汤汁在齿间迸开,豆香混合著肉汁的醇厚,果然别具风味。
他连尝三块,方才举盏与张维忠一碰:
“外酥内润,饱含汤汁,这般滋味,京城也难得一见!”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方彻见楼斯翼已和李成桂连干三杯,趁其未醉之际,端起酒杯将他拉至一旁。
他先为楼斯翼斟满酒杯,目光诚恳地注视着他:
“楼先生,听说令尊酷爱弈棋,我特意寻来百年栗木,命营中最好的工匠精心制作了一副围棋,木纹细腻,入手温润,想必能让老人家欢喜。
见楼斯翼微微颔首,方彻又压低声音道:
“钱谦益先生如今身陷囹团,我太湖士民都深感忧切。本地乡绅耆老感佩钱先生风骨,知朝廷上下打点不易,特凑现银一千两银,托我转交先生,希望能为营救钱先生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话时,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将一张会票不著痕迹地递了过去。
楼斯翼的指尖与那薄薄的纸张一触,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一千两。
这个数字在他心头轻轻一磕。他抬眼,对上的是方彻平静而坦荡的目光——没有谄媚,没有胁迫,只有一种“你知我知”的清晰。
这不是贿赂,是“心意”,是投名状,更是对这个圈层规则的精熟践行。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将会票边缘捻平,感受着纸张特有的韧度。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都堂对方彻的看重、此子在军中的潜力、这笔钱对京师打点的切实用处
以及,收下它意味着什么。
最终,在这丝细微的讶异与权衡后,他指尖一勾,会票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袖袋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方彻见他收下,这才继续说道:
“太湖营此番能够转危为安,全赖先生多方周旋。将士们感激不尽,也凑了一百两谢仪,聊表心意。”
这一次,楼斯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连手指都未再动。这一百两,是题中应有之义,是“规矩”。
方彻心中大喜,接着说道:
“都堂大人心系民生,尤其重视水利。我家中恰有一本宋版《水利集》,想来对都堂大人或有些许参考价值。”
“至于史道台,我备了一方歙砚,请名匠镌刻了‘忠孝节义’四字,还有一本本朝于太保亲笔临摹的《正气歌手卷》,还望先生代为转赠。”
他稍稍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这些礼物都已妥善安置在先生乘坐的马车中,临走时还请查验。”
楼斯翼目光微动。宋版书、名砚、手卷这些礼物挑选得极有分寸。
既投其所好,彰显了心意与格调,又不至过分奢华扎眼。
尤其是“已安置在马车中”这句话,更显做事周全老道,免去了当面递交的尴尬与风险。
他与方彻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微笑。
这个年轻人,懂规矩,更懂人心。
方彻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两人相视而饮。
待楼斯翼回到座位,三杯酒下肚,忽然拍著李成桂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李典吏,来,干一杯,我告诉你,方练总啊,这实打实的千总之位怕是少不了”
太湖南门,巡抚一行的车马仪仗早已整备妥当,只待启程。
金应元与张国维在一旁低声交谈,方彻屏气凝神静立一旁,看见史可法并未即刻登车,而是缓步踱上太湖城墙。
史可法伸出手掌,轻抚刚完工的太湖夯土墙面,目光望向长河奔涌的方向,久久伫立不动,似在揣摩眼前山河,又似预判来日风云。
方彻也悄悄轻步上前,近观著史可法的背影。
身材瘦弱,一身官袍浆洗得笔挺整洁,领口与袖口却已隐隐磨得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一丝毛边,显然穿用多年。
传说中史公清贫自守的气节一览无余。
他望着这位后世彪炳史册的民族英雄,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史可法沉浸在思绪中,竟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方彻不敢惊扰,顺着史可法的目光望去,越过长河,望向小池驿,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方练总,有心了。”
一声清稳沉厚的嗓音,拉回了方彻的思绪。
“道台大人,小子方彻,有礼了。”
方彻连忙躬身行礼。
史可法一把稳稳托住,语气温和:
“私下场合,无需拘礼。”
方彻看向他的手掌:手指布满老茧,既能提笔,又能握刀枪。
方彻抬头,这才得以仔细看清史可法的模样:
脸庞窄小,肤色是久历风霜的黝黑,明明不过三十一岁的年纪,两鬓却已染满霜白,仿佛承载了远超年岁的沧桑与无奈。
唯有那双不大的眼睛,烁烁有光,似藏着星火,要为风雨飘摇的大明燃出一线光亮。
“道台大人,您看我太湖城防如何?”
望着眼前人,方彻脑中不断浮现出多年后,密密麻麻的建奴攻破扬州城,屠城十日,史公被俘慷慨就义的画面,悲怆与敬意交织,声音不自觉地哽咽。
史可法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转身,目光再度投向远方,分不清是在看奔腾的山川,还是漂泊的浮云。
半晌,史可法才转回头,盯着方彻,反问一句:
“方练总,世人皆言‘城防之要,不在高墙深池,而在守城之人心’,你以为然否?”
“小人以为此话至理!人心齐,则万众一心,城池固若金汤。”
方彻深知史可法饱读诗书、精通兵法,便顺着其意,恳切应答。
“话虽如此,但若城墙不牢,人心再固,贼寇亦能随时破城,徒增伤亡罢了。”
史可法叹了气,再次转身,手掌再次抚上城墙的冻土。
方彻百感交集,史公并非后世传言中那般只知坚守道义的柔弱书生,他更懂因地制宜,兼具理想与务实,只可惜,日后南明那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终究辜负了他这般忠勇。
“太湖、潜山、宿松三地,要么无城池,要么是夯土墙垣。贼寇一旦兵至,城池危矣!你切记,需御敌于境外。若流寇已然逼近城下,再一味死守,便万难挽回了。”
史可法轻吐一口白气,瘦黑的脸庞,在阳光下更显凝重。
“小人谨记道台大人教诲!定不让流寇靠近太湖城池半步!”
方彻应声回答。上前一步,手指向墙下,继续道:
“小子已决意在长河两岸深挖壕沟,设置拒马,再凭借长河天堑,构筑三道防线,死死护住城池。同时,我将率战兵出城,驻守小池驿,伺机从后方突袭敌军,让贼寇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甚好,方练总有心了,亦有担当。”
史可法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亦会即刻上奏朝廷,恳请拨款,为你太湖重修砖墙,固我城防。”
方彻心头一热,喉头涌动,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揖,不仅是对上官的谢意,更是对史公这瘦弱身躯里铮铮铁骨的由衷敬重。
史可法说罢,不再言语,转身走下城墙。
阳光斜斜铺在夯土墙上,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悠长,像一道刻在锦绣山河的印记。
方彻将手搭在城墙上,夯土的粗糙凉意袭来。
他想起后世去过扬州,参观过史公祠,触摸过他的墓碑,也抚摸过守卫扬州城的大炮。
那冰冷的铁,可比这夯土墙硬多了。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太湖需要的,不仅是更高的城墙,更是能让来犯之敌胆寒的重炮。
他记得张燕说过,太湖有位铸炮的老匠人在府城。
或许该去安庆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