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巡抚的考较(1 / 1)

“大人,该起来了。

随从轻声禀报,将一杯温热的浓茶奉上。

康良献接过茶盏,手还在颤抖。

他瞥一眼桌案上那枚玉佩流苏,如同被火燎般,迅速将其抓起塞入袖中。

“备车,去县衙。”

一夜浅眠,康良献声音变得沙哑。

因害怕太湖营报复,怀宁的推官黄凤喈昨夜就溜了回去。

这个废物。康良献心中暗骂。

吴廷选的案子,作为县令的金应元态度至关重要,他必须尽快探明金应元的底线。

想到这,他决定迅速赶往太湖县衙。

车驾行至县衙门口,未及停稳,康良献便察觉气氛非同寻常。

一队盔甲鲜明的精锐士兵肃立门前,佩刀森然。

衙门前,王公弼与一位陌生官员并肩而立。

那官员约莫三十上下,虽腰悬宝剑,确是文官打扮,顾盼间自带一股儒雅之风。

李成桂与张维忠正躬身陪在一旁,脸上堆著近乎谄媚的笑容。

张维忠远远瞥见他的车架,竟故意别过脸。

倒是李成桂眼尖,小跑着迎上来,压着兴奋的低声禀报:

“康大人,天大的好事!安池兵备副使王公弼、分守池太右参议史可法,与张都堂一同驾临,专为核实太湖营剿匪军功而来!”

康良献心中猛地一沉,冷汗直冒。

王公弼他认识,经常打交道。

而史可法,负责的是池州、太平两府的防务,来太湖干什么?

更可怕的是那个张国维,此人官拜南直隶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巡抚应天、安庆等十府,军政、民政一把抓,对流寇之乱尤为关注,权柄赫赫,是真正能影响一方格局的大人物。

张国维此时前来“核功”,吴廷选的案子恐怕

方彻究竟是何等妖孽,竟然请来的这些大神?

他迅速压下不安的心绪,面上挤出得体的笑容,先与老相识王公弼拱手见礼。

随即转向史可法,郑重躬身:

“下官安庆府同知康良献,参见史兵备。”

史可法回过头,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康同知客气了,本官初任,还请多多指点。”

康良献强自镇定:

“史兵备一路辛苦。不知张都堂现在何处?下官能否”

史可法微微颔首,打断问话:

“康同知有心了。都堂大人正在内堂问话。安庆府推官薛之垣呢?让他来核实军功,几日不见动静,此等懈怠该当何罪?”

康良献心头一紧,忙为下属开脱:

“薛通判近日为太湖一桩惊天大案所累,此案也涉及太湖营,特别是前练总方彻,故军功核实之事尚未开展”

“哦?”史可法一时未语,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

“康大人,那你和薛之垣可要好好向张都堂分说分说了!”

方彻跟在标兵身后,靴底碾过内堂冰冷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每迈一步,臀背的伤处都传来疼痛——昨夜接到密报,金应元打听到张国维、史可法在安庆巡江,便利用人脉递上了太湖营擒获李福的捷报。

当然,金应元此举,不过是想借这番功劳,洗脱吴廷选案、安庆卫所军被杀案的渎职罪名罢了。

没想到张国维为了这一桩小功劳,竟然亲至太湖,这让方彻都不可思议。

一大早又接到手谕,张国维要问话。

方彻心中十分忐忑,张国维亲至,到底是为了军功,还是吴廷选案?

如果是为了吴廷选,单一个康良献就已难以应付,再加上张国维

一路胡思乱想,方彻已走至县衙大堂。

大堂之上,一片肃然,两侧各站着四名按刀而立的标兵,眼神犀利如鹰。

方彻轻移臀部,正准备抬眼扫向案首,余光刚瞥见金应元、李成桂和张维忠的背影,就听见标兵一声低喝:

“跪!”

方彻忍着背部和臀部的撕疼,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触地,背脊挺直:

“小人方彻,拜见都堂大人。

堂上死寂无声,案首之人不知是在凝视,还是在看公文,静得方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坐在上方的那个男人,手握南直隶十府生杀大权,自己的生死荣辱,乃至太湖营的存亡,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良久,上方终于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

“方彻,你可知罪?”

方彻心头一紧,这开门见山,怎么又是问罪?

他压下胡乱的心思,沉声回道:“小人愚钝,请都堂大人明示。”

“哼。”张国维的声音带着诘难:

“你一无品无级的乡村练总,竟敢效朝廷卫所,私设屯堡、擅纳流民、私编乡勇,是要另立山头,割据一方,还是藐视王法,目无朝廷?”

方彻听到有人嗓子在打嗝,不知是张维忠还是金应元。

他脑子迅速反应,此话康良献问过一次,他答的是为了太湖,本次再是原番话语,便落了下乘,站位应要再高些。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依旧贴地:

“小人所为,无一分私念。自万历始,安庆卫名存实亡,且新设的安庆守备营兵少将寡,护卫府城尚且左支右绌。去岁流寇屡屡犯境,欺我安庆无兵,百姓被屠戮者万余,太湖境内更是流离失所,家园焚毁者数以百计。”

方彻将声音提高几分,故意带着一丝悲愤:

“故小人日夜研读都堂大人《为紧急修饬城防团保事》一文,每读至‘城防为百姓之盾’,便觉肩上千斤重。在金令支持下,小人流民编伍,令其农时耕作、战时为兵,不费朝廷一兵一饷,反而剿灭石霞山流寇,生擒匪首李福,保一方安宁。”

说到这里,他听到金应元轻轻咳嗽了一声。

“若都堂大人以‘僭越’论罪,小人甘愿领罚,但求大人放过太湖百姓,另遣能将驻守,莫让流寇再踏太湖一步!”

上面仍旧没有回声,方彻有些懊恼,应是张国维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他正恍惚之间,上面的声音又响起:

“那你告诉本官,为何你刚掌太湖营不过两月,吴廷选灭门惨案便发?且你一被革职,流寇哨马就直逼太湖边境?天下怎有如此巧合之事?”

方彻听到这话,就感觉一阵头疼和生气,这当官的难道都喜欢冤枉人?

哦,不对,自己确实杀了吴廷选,但我和流寇没关系啊!

他趴在地上强自镇定,语气坦荡:

“都堂大人,吴廷选一案,金公已查获流寇供词,乃张献忠部刘文秀营,潜伏在我县的前哨所为,此案卷宗俱全,可随时呈阅。”

“至于流寇哨马入境,卑职在任一日,流寇便不敢轻举妄动,卑职一卸任,流寇便蠢蠢欲动。”

“此二事,皆与卑职无关,反证卑职剿寇之效,护境之功。”

“巧言令色!”张国维的声音更冷:

“你的意思是,流寇只怕你,不怕官兵?“

方彻跪了许久,又不能抬头,身体重心全部在膝盖上,手心不断渗出冷汗:这哪和哪,当官的为何老是曲解人意?我说了流寇不怕官兵吗?

他额头抵得更低,一字一句恭声回道:

“小人绝无此意。流寇遇卢象升都御史、左良玉总兵1麾下兵马,望风而遁;逢王朴总兵、陈洪范将军所部,却敢肆意逞凶。”

“流寇惧的是‘敢战之心’——将有死战之志,兵怀效死之念,流寇自会胆寒。反之,纵有重兵,将怯兵惰,亦难御敌!故流寇所怕,乃是我太湖营敢战之心。”

方彻的脸上开始冒汗,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他能感觉张国维正在酝酿怒火。

“放肆,你一介布衣,也敢妄议封疆大吏!”

果然张国维猛地拍案,案上茶盏震得作响,怒气冲天而起。

方彻立即磕了个头,装作慌不择乱的样子解释道:

“卑职不敢妄议诸公功过!只是亲见流寇肆虐,百姓流离,才知‘敢战’二字何等重要。无论文臣武将,无论门户党派,能护民守土者,便是百姓心中栋梁。”

“若畏战避敌,纵身居高位,亦难阻河山破碎。卑职所言,只为天下安危,非为私议!”

长久的寂静,汗水已经浸透方彻的后背,伤处的疼痛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就在他准备轻轻换下跪拜姿势时,上面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起来吧。”

方彻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个男人定是为“核功”而来,吴廷选这关应暂时过了。

他强忍刺痛,缓缓起身。

这才看清张国维的模样:四十来岁,不算魁梧,却坐得笔直,肩背挺拔,眼睛深邃有神,似能洞穿人心,短须修剪得齐整,既显文臣儒雅,又藏领兵者的沉毅。

史可法、王公弼分立张国维两侧;身后那位青衫幕僚想必就是楼斯翼。

张国维也在同样打量着他,指尖轻叩案几,微笑道:

“你倒有几分胆色。”

忽然话锋一转,又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可知,前兵部职方司郎中,方孔照?”

方孔照!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方彻脑中炸开。

此人不仅是桐城名臣、东林干将,也是康良献的亲家,更是张国维的好友!

影卫司的卷宗上,此人的名字是被朱笔圈注,与“吴廷选案”的千丝万缕隐隐相连。

方彻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方公乃桐城名臣,听闻精于舆地兵法。”

“嗯。”张国维垂下眼睑,轻轻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

“他托我,好生关照你一二。”

看来张国维还是为吴廷选案而来的,这“关照”二字,让方彻如坠冰窟。

前几日与康良献的争斗、试探,不过是小儿过家家。

此刻与张国维的问话,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座更高的悬崖边,而此刻,崖顶的巨人,正垂下目光。

此次,性命可能保得住?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撩倒十个大佬,死遁后深陷修罗场 九州寻仙录之孤星问道 六零糙汉娇宠后,大小姐孕吐多胎 前世为妃你不要,重生另嫁你慌啥 他哄不好他的小祖宗 灵植带飞蓝星,全民修仙! 什么邪法?我这是正儿八经的正法 为师 我死后被老婆养尸,从僵尸到旱魃 重生赐婚前,她嫁给渣男的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