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湖县哪来的官兵?” “一枝花”李福躺在铺着虎毛的藤椅上,眯眼看着河对岸的太湖营。
他怀里箍著一名掳掠而来的少妇,手指粗暴地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把山中的猕猴桃喂到自己嘴边。
那少妇脸上泪痕未干,衣衫被扯得破烂,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回大王,看旗号是太湖新立的兵勇营,领兵的是张维忠。”
军师王鼎臣躬身应答。他原是英山县衙书办,去年被掳上山,因识文断字才苟全性命,此刻垂着眼,不敢去看藤椅上的景象。
“张维忠?”李福嗤笑一声,吐出果核,唾沫星子溅在少妇脸上,“还能厉害得过县里那些废物衙役?”
说著,他猛地用力,少妇痛得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挣扎,却被他铁臂死死箍住,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二当家卓老二气喘吁吁地奔来,目光扫过藤椅,瞬间定住,喉咙狠狠滚动了几下,才慌忙低头禀报:
“大哥!官兵开始渡河了!”
按照李福事先部署,河岸早已摆开阵势,二百多老弱在前充作挡箭牌,一百余名本哨老兵押后督战。
“弩箭呢?都给老子往河里招呼!”李福不耐烦地挥手,另一只手仍死死扣著少妇的手腕,“没听过半渡而击?”
少妇压抑的呜咽与李福粗重的呵斥混杂在一起。
卓老二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妇颤抖的背影,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
王鼎臣痛苦地别过脸,望向远处厮杀将起的河面。
四周的护卫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猥琐眼神,低低的哄笑声在风中散开。
“还愣著干什么?”李福抬眼,狠狠瞪了卓老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速去,打退这群废物,晚上这娘们儿,就归你处置!”
卓老二浑身一震,贪婪的目光在少妇身上扫过,这才攥紧刀柄,转身奔向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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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传林吐掉呛进口鼻的浑浊河水,左臂的圆盾猛地格开一支呼啸而来的流矢,右手同时发力,将一个在水中踉跄的盾牌手猛地拽上了岸。
两人迅速弓身顶盾,肩膊相抵,“砰”地一声结成了一面简陋的移动木墙,死死封住三十步外零落射来的箭矢。
“盾牌手上前!结阵!鸟铳手寻隙准备!长枪手,快,快上岸,列枪阵!”马传林的吼声带着呛水的嘶哑,努力维持着秩序。
章福松是跟着第三波人冲上岸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上了河滩,河水吸走了他大半力气,一上岸便瘫在泥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他笨拙地套上那条湿漉漉的棉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竖起本队的旗枪,用变调的声音招呼队友向自己靠拢。鸿特暁说蛧 追罪鑫章节
越来越多的士兵成功渡河,在他周围汇聚成一个略显混乱的方阵。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息,白汽蒸腾,仿佛一群刚从沸水中捞出的饺子。
章福松茫然地望向河中,二十多具同袍的尸首一沉一浮,被浑浊的河水裹挟著,缓缓漂向下游。瞬间,一个诡异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这些人,究竟是死在流寇的箭下,还是被身后督战的戴君德射杀?
“鸟铳手——放!”马传林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五名鸟铳手闻言,立刻慌乱地动作起来。他们从腰间油布包里抽出防潮的竹制药管——这是方彻按戚帅《纪效新书》所载仿制的“倭铳”,随即又摸出用油纸包著的铅子,用搠杖狠狠捅了几下,才将弹丸塞紧压实。
接着,他们打开药锅,倒入引药,再小心翼翼地合上锅盖。整个过程虽然训练过多次,但在敌军箭矢的威胁和身体湿冷导致的僵硬下,依旧显得笨拙而漫长。一名铳手的手抖得厉害,险些将宝贵的火药撒在外面。
引线被火镰点燃,却只传来“嗤”的轻响,随即熄灭——过河时浸湿的火药终究未能引燃。其中一人绝望地咒骂着,开始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另一人则看着完全湿透、无法点燃的火绳,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挡住风。
然而,另外三杆鸟铳终于发出了迟来的怒吼。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河滩上接续炸开,章福松只觉双耳一痛,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阵阵嗡鸣在颅内回荡。
浓白的硝烟腾起,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血腥气弥漫开来。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幕,章福松看见对面的流寇人群中倒下了两个,其中一个肚子破裂,血流一地,正躺在地上发出非人的哀嚎。
“要是太湖营有几百杆鸟铳一起放,那我就不用上阵杀敌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鸟铳手发放完毕,立刻退至后队,开始了漫长的再次装填。
“前进。”对岸,太湖营催命的战鼓声又不依不饶地响起。
章福松刚稍松的心弦又猛地绷紧,和队友一起用尽力气齐声嘶吼:“虎!虎!虎!”
呼喊声中,刀背拍击藤牌的闷响与枪杆顿地的沉重节奏汇成一片,竟有几分地动山摇之势。
流寇的弓箭手已射出了至少五六轮箭,臂力已乏,再加上刚才鸟铳的震慑,见太湖营全力推进,竟心生怯意,一窝蜂地向后溃退。
“全军前进。”马传林的旗卫队长将旗枪奋力前指。
接近百人的队伍踏着沉重的步伐推进,鞋中的冰水随着脚步哐哐作响。有人的脚下一滑摔倒,便被后面的人绕过,迅速补上缺口,整个队伍在泥泞中顽强前行。
章福松握著长枪的手心满是冷汗,他死死盯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敌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这也是军队?
只见前方五十步处,密密麻麻站着数十排人,其中不乏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头发花白的老翁,甚至还有面色惊恐的妇女。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生锈的柴刀、细长的竹竿、磨尖的木棍,甚至还有拿着锅铲和菜刀。
行至三十步,章福松甚至能看清对面一些人脸上的紧张与恐惧。前排一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转身想往人堆里钻,却被一旁押阵的流寇头目一把拖了出来,骂了一句,挥刀便砍!
寒光闪过,那孩子的头颅就飞向了空中,无头的尸体兀自站立片刻,颈部断裂处热气直冒,鲜血如喷泉般向上狂涌,旋即才软软倒地。这骇人的一幕,看得章福松胆战心惊。
“杀啊,杀死官兵,抢粮抢女人啊!”流寇二当家卓老二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响起。
近两百名流寇,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羊群,撒开腿朝着太湖营的军阵呼啸而来。奔跑过程中,队伍彻底失去了形,有的举著锅铲大声嚎叫壮胆,有的边跑边哇哇大哭,还有的击打着破铁盆哐哐作响以壮声势。
一时之间,各种鬼哭狼嚎,布满整个山谷。
章福松死死盯着对面一个老头,那老头即将和他对阵,全身瘦骨嶙峋,双手紧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头发稀疏泛白,脸上长满褶皱,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老头也发现了章福松,对着他龇牙咧嘴,嘶喊了一声模糊不清的“杀”。
然而,流寇不知是长跑后气力不济,还是被太湖营长枪阵势所慑,在距离十步的地方,前排的人竟莫名其妙地畏缩止步,后面的人却还在推挤向前,整个队伍顿时挤成了一锅乱粥。
“投!”就在这短暂的停滞瞬间,马传林抓住机会,用尽力气大喝一声。
早已准备好的标枪、短斧、流星锤如同密集的雨点,从太湖营阵中奋力掷出,落入密集而混乱的敌群。
在对面的惨叫声和哀嚎声尚未断绝之时,马传林的第一排盾牌手已经狠狠压上。十步的距离转瞬即逝,盾牌猛烈地撞击在流寇的血肉之躯上,骨骼碎裂声不断响起。
“杀!”章福松趁著老头一愣神的功夫,手中的长枪猛地对着其咽喉疾刺而出!老头反应不及,手上的木杆刚徒劳地举起一半,枪头已然精准地刺穿了他干瘦的脖颈。
老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巴微张,舌头无力地伸出,血沫迅速涌出,染红了他稀疏枯黄的白须。他手上的木杆还在做垂死的、无力的摆动,击打着章福松的枪杆。
章福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脑中的厮杀声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空寂,他莫名地想起了死去的爷爷,爷爷临终前,喉咙里也是这样的声音
这转瞬的恍惚,流寇的第一排已经被彻底击溃,他被后面涌上的队友强压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推进。
章福松甩甩头,将杂念抛开,嘶声大吼起来,只要盾牌缝隙前出现敌人的身影,他就拼命地将长枪刺出。他大口喘著粗气,手臂因为持续不断的突刺而隐隐发麻,恍惚间也不知刺出了多少枪。
突然,他眼前身影一晃,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腿上鲜血淋漓的半大孩子摔倒在地,脸上满是泥污,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章福松的枪尖停在了孩子心口前,那瞬间,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就在他这一瞬的仁慈之际,那孩子眼中凶光一闪,竟就地一滚,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竟朝着章福松毫无防护的大腿狠狠刺来,眼看就要见血挂彩。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刀光闪过。马传林手起刀落,那孩子持刀的手臂瞬间齐肘而断,温热的鲜血喷了章福松一身。
“不想死就别犯浑!”章福松看着马传林在怒吼,带血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他手中那柄腰刀已经崩口,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章福松如梦初醒,又羞又愧,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随即像是要将所有恐惧和软弱都吼出去一般,嘶声狂喊:“杀啊!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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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后者,斩!都给老子顶回去!”卓老二在后阵声嘶力竭地咆哮,额头青筋暴起。
他眼睁睁看着前方的“肉盾”已崩溃,非但不能消耗敌军,反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即将冲乱自己的本阵。他对身后百余名老卒狠狠挥了下杀的手势。
这群老营心腹,身披各式甲胄、手持磨得雪亮的兵刃。
“杀光这些没用的废物,把阵脚给老子稳住了!”顿时,刀光闪动,数十名凶神恶煞的老营流寇如虎入羊群,大刀长矛毫不留情地砍向迎面逃来的自家炮灰。
一时间,血雾冲天而起,绝望的嚎叫、凄厉的求饶与愤怒的咒骂声连绵不绝,场面惨不忍睹。
后退的溃兵被自家的屠戮吓破了胆,前进是夺命的枪林,后退是雪亮的刀口,他们彻底陷入了绝境。
许多人精神崩溃,直接瘫跪在血泥之中,发出不似人声的绝望嚎啕。
然而,太湖营的推进没有片刻停滞,溃退的人流依旧不断冲击著卓老二的阵线,前排的压阵亲兵被挤得东倒西歪,阵型开始松动。即使他们挥刀砍人,后面的人依旧不顾一切地向后挤。
卓老二气得无可奈何,只得怒吼:“让他们往两边跑,散开,别冲撞本阵!”
得到生路的炮灰们顷刻间一哄而散,哭喊著向侧边的山地亡命奔逃,将正面战场彻底让了出来。
卓老二看着迎面压来的太湖营,把心一横,手中鬼头大刀向前奋力一挥:“儿郎们!随老子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官兵!大哥说了,砍下一个人头,赏银五两!”
这赏格一出,连他身边的老贼呼吸都重了几分——这可是往年砸破一个大庄子才能开出的价钱!
“杀啊!”卓老二第一个带头冲出。
他身后那一百多名老营流寇,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带着一股沉浑的亡命杀气,朝着太湖营的军阵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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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寇前阵已崩溃,全军出击,第一局过河!”
北岸的张维忠在马背上兴奋地站起,挥舞着手臂,眼看战事如此顺利,胜利已然在望,他的脸涨得通红。
然而过了半晌,中军令旗却纹丝未动。他愕然转头,看向方彻,只见对方如同一尊石雕,目光死死锁在对岸,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悦。
“方练总,机不可失啊!”张维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愠怒与不解。
一旁的李成桂也握紧了刚刚到手的腰刀,准备随大军渡河,见状不由得愣住:“方练总,这是”
“敌军前阵不过是驱赶来送死的流民,一击即溃乃意料之中。” 见方彻凝神不语,钱定边担心两位监军心生芥蒂,便沉声代为解释,“但二位请看其后阵——那百余名老贼,甲胄齐全,阵型严整,自开战至今未曾移动分毫,这才是‘一枝花’李福的真正爪牙,心腹大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对岸传来一阵阵格外凄厉的惨叫,显然是第二局的士兵,在敌军老营的反扑下出现了惨重伤亡。
李成桂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刚刚提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声音发颤:“那、那不如见好就收?先把第二局撤回来,从长计议,等晚上奇兵”
“不可。”方彻猛地回过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军初战,若遇硬仗便退,锐气尽失,日后何谈抗衡八贼精锐,乃至”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关外建奴?”
“建奴?”李成桂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软,几乎要从马鞍上滑下去。
“可现在不退,马传林他们就要打光了!”张维忠急得双目赤红,指著对岸,“方练总,慈不掌兵啊!”
“正因慈不掌兵,我才不能退!”方彻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隐现,紧握著马鞭指向对岸,“我不仅要给后山攀崖的弟兄创造机会,更要看看,我太湖营的骨头,到底有多硬!他们能在此处顶住,将来才能活着从更惨烈的战场上下来!”
一席话说得众人沉默不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对岸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突然,就在马传林挥刀格开正面之敌的刹那,一杆不知从何处刺来的长矛,毒蛇般钻透了他身侧的防御空隙,狠狠扎入他的肋下!
马传林身躯猛地一震,动作瞬间僵住。
北岸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都如同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马传林好像中枪了!”李成桂捂住双眼,一声惊呼。
无人回应,天地间仿佛骤然失声,只剩下对岸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厮杀与哀嚎,混合著北岸众人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