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枪阵收紧——盾牌靠拢!”
对方的气势,瞬间让马传林压力骤增,刚刚击溃流寇炮灰的轻松感荡然无存。暁税宅 庚芯醉全
这些老营流寇,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他们多人一组,专挑太湖营盾牌间的细微缝隙,或是长枪手转换方向时,露出的短暂破绽进行猛攻。他们的打法更加狠辣,往往一人佯攻吸引注意,另外几人便从侧翼或下方发动致命一击。
“砰!啊”章福松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惨叫,抬头一看,只见本队一名刀牌手,他的头颅被一柄利斧硬生生劈开,手中的藤牌也被砍成两半。
那持斧的流寇浓密黑须,一脸彪悍,咧著嘴露出满口黄牙,对着章福松狰狞一笑,敏捷地往侧边一跳,灵巧地躲开他刺出的枪头,然后就地一滚,巨斧带着恶风,竟拦腰向他横扫而来。
章福松本能反应,迅速朝左前方跨出两大步,惊险地避开了腰斩之厄,但瞬间,对面另一名流寇配合默契,手中长矛已如同毒蛇般疾刺而出,瞬间扎进了他胸前的棉甲!
“呃啊!”剧痛袭来,章福松脸上瞬间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一股热流从胸前伤口处涌出,迅速染红了棉甲。幸好棉甲足够厚实,矛头只刺入半分,未伤及内脏,但疼痛已足以让他动作变形。
章福松顾不得查看伤口,持枪拼命格挡开后续的攻击。余光惊恐地瞥见,本队来自望江的同乡廖化平,他的枪头刚被一名流寇用包铁木盾猛地磕开,中门大开,另一名贴地滚进的流寇刀光一闪,便精准地切过了他的手腕!
“啊——!我的手——!”廖化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抱着那只剩下皮肉牵连、鲜血如泉涌的断腕,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就被混乱踩踏的脚步所淹没,凄厉的余音还在河谷间回荡。
无边的恐惧瞬间缠紧了章福松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侧翼那个持斧的彪悍流寇,力量奇大无比,每一次势大力沉的劈砍,都带着沉闷的风声,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长枪几次都险些脱手飞出。
他只能凭著求生的本能,机械地格挡、后退,平日操练得纯熟无比的枪法早已散乱不堪,破绽百出。
就这片刻工夫,他的臂膀、腰间又被划开了好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汗水混著血水浸透征衣。
在卓老二嘶哑的督战声中,流寇老营仗着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破烂却实用的铁甲棉甲,硬顶着太湖营零星的反击,呈一个致命的半圆形,一步步、一层层地挤压过来。他们不顾刀枪砍刺在身上发出的“叮当”闷响,只是红着眼,如同磨盘般狠狠推进。
太湖营的惨叫声、兵刃折断声、垂死呻吟声遍布整个河谷。阵型被流寇老营撕扯得千疮百孔,陷入了各自为战、岌岌可危的绝境。然而,他们却没有立即崩溃。
尽管被切割、冲散,许多小队却仍在基层军官的嘶吼下,自发地两三人背靠背结成小阵,兀自死战不退。
有人盾牌碎了便挺著断枪迎上去,有人倒下前也要抱住敌人的腿为同袍创造一击之机——方彻往日严苛的操练与“同进同退”的训诫,此刻竟在这绝境中化为了最后的脊梁,硬生生顶住了崩溃的洪流。
尽管如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章福松身边的队友,正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不断哀嚎著倒下。
章福松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的马传林,只见他早已丢弃了破损的盾牌,浑身浴血,一刀格开敌刃,顺势将一个踉跄的新兵拽到身后。“顶住!结圆阵!”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已然破音。
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已呈崩溃之势的战局,章福松心里大哭: “娘,孩儿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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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百总孙六指在队列前方,看着同袍不断倒下,急得汗如雨下。上次军政会后,他与马传林同列百总,并未心生不满。
但赌博欠下的巨债,如同附骨之疽,逼得他鬼迷心窍,私吞了五十两缴获的军银。此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他不知道方彻是否知晓,更不知这是否就是自己近来被冷落的缘由。
但此刻身在战场,一荣俱荣。杀敌报国之心与担忧战友之情交织,同样让他无比焦灼。
“方练总,第二局已伤亡过半,第一局为何还不过河接应,再拖下去,防线必溃。”张维忠再也按捺不住,拉着方彻的马头大声呵斥。
方彻的掌心与后背也已尽是冷汗,他死死盯着战场,判断著那条战线承压的极限。直到看见第二局的阵型剧烈摇晃、变形,但仍死死钉在原地,未曾溃散的刹那——
他猛地一挥手,嘶声下令:“第一局,全力渡河,杀败流寇!”
“得令!”
命令一下,众人心中为第二局悬著的石头稍落。钱定边亲自抢过鼓槌,奋力擂动进军鼓,孙六指更是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吼著,指挥第一局士兵快速冲向河滩。
趁著渡河伊始的混乱,方彻一把将钱定边拽至身前,以仅容两人听见的极低声音吩咐道:“破寨之后,缴获的登记造册,需给县尊和两位监军一个过得去的数目。你明白吗?”
钱定边目光一闪,心领神会,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方彻声音更沉:“你亲自带绝对可靠的弟兄,将‘多余’的钱粮、军械,连夜秘密运回四面尖。动作要快,手脚要干净,账目要做平,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这是我们太湖营立足壮大的根本!”
他目光幽深,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天理:“在这世道,想做成事,有些规矩,就得走在规矩前头。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钱定边神色一凛,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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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南岸杀声震天的战场截然不同,刘家寨北侧的崖底,此刻却是寒风料峭,死寂无声。
马万里仰头望去,只见刘家寨所在的孤峰,峭壁陡立,直插阴沉的天际,岩壁上光秃秃的,几乎找不到明显的落脚点。他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鬼地方,这叶青林能行吗?
“看你的了。”马万里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转头看向身后一个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的年轻猎户。
此人正是叶益良的侄子叶青林,年方二十六,却已是山中最好的猎手之一。
叶青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他吐出嘴里一直嚼著的草根,默默将一捆浸过桐油、混合了麻丝编织的粗韧藤索背在身后,腰间别好飞虎爪和一张硬木短弓,几支特制的、尾部带着小巧倒钩的箭矢插在箭囊最顺手的位置。
他没有多余废话,深吸一口气,十指如铁钩,牢牢扣住岩石细微的裂缝,脚尖精准地探寻着每一个可供借力的支点,整个身体紧贴崖壁,开始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节奏,向上蠕动攀爬。
“好小子,果然有几分本事!”看着叶青林的身影在岩壁上越来越小,连一向冷漠的马万里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中暗赞。他压低声音,朝上方道:“小子,可愿入我太湖营影卫司?正需你这般身手!”
叶青林停在约三丈高的一处浅洼略作喘息,闻言回头,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疑惑:“影卫司?那是做啥的?”
“便如你这般,攀高涉险,潜行匿踪,于无声处听惊雷,杀敌于无形之中。”马万里难得地试图解释,嘴角甚至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意。
叶青林愣了片刻,慢悠悠地冒出一句:“听着不就是杀手勾当么?我还是想入战兵营,堂堂正正,多杀流寇,挣军功。”说罢,不再理会马万里,转身继续向上,身影很快又被嶙峋的岩石遮挡。
马万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脸色阴沉,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咒骂道:“不识抬举的夯货!”他不再多看,迅速转身隐入对面六斗垄的密林中,准备接应。
此时的叶青林,正悬在半空,面临最艰难的一段——上方是一大片近十米高、近乎垂直的光滑岩面,雨水常年冲刷,几乎无处着手。
他仅能凭借指尖死死扣住一道窄如韭菜叶的岩缝,全身重量都寄托于此,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残叶,随时可能坠下万丈深渊。他稳住急促的呼吸,从腰间缓缓抽出飞虎爪,在头顶熟练地抡了几圈,看准时机,“嗖”地一声奋力抛出!
“锵!”铁爪与坚硬岩石碰撞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弹跳了一下,终于牢牢咬住了一道突出的石棱。他心中默念,双臂交替发力,将身体一点点艰难地向上牵引,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阵阵酸麻不断袭来。
越往上,山风越是凛冽,如同无形的巨手,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鬼哭般的呜咽声,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
有数次,他脚下踩踏的石块突然松动脱落,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坠,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全靠手臂和飞虎爪传来的巨力死死拉住,身体在空中惊险地来回晃荡,才好不容易重新找到稳固的落脚点。
此刻,他的掌心早已被汗水与石屑混合,湿滑冰冷。但南侧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与轰鸣声,却在不断催促着他:快,再快一点!
不知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多久,叶青林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预定位置——悬崖上方约三百米处,一块略微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边缘。
他用尽最后力气翻了上去,像虚脱的壁虎般瘫在平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贪婪地呼吸著冰冷空气。汗水早已浸透内衫,此刻被寒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他不敢耽搁,迅速解下背上的藤索,将一端死死扣进平台后方一株老松树的根部,用尽全身力气拽了又拽,直到确认绝对牢固。然后,他取下硬弓,将藤索的另一端紧紧系在那支特制钩箭尾部的铁环上。
对面六斗垄的密林,在山雾中显得影影绰绰,相距不到三十丈,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叶青林站直身体,屏住呼吸,力贯双臂,弓开如满月。他必须一箭命中对面林中某棵粗壮的树干,箭矢还拖着藤索,飞行轨迹会变得异常古怪,这对他的力量、技巧和判断力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嘣——”
弓弦震响!
“咻——”
钩箭拖着长长的藤索,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猛地蹿出,撕破山谷间的薄雾,划过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
“咄!”
一声沉闷的入木声从对面林中隐约传来。紧接着,手中的藤索猛地一紧,迅速绷直——对面的人抓紧了绳子,成功了!
对面六斗垄密林中,马万里一直紧盯着这边,见状立刻低声喝道:“快,固定绳索,拉紧。”
身边的士兵们立刻合力,将藤索在这边也紧紧缠绕捆死在大树上。一道横跨百米深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飞索桥”,终于悄然架设完成。
现在,轮到飞渡天堑了。马万里深吸一口气,决意第一个上。
他将一副特制的、带有凹槽的硬木滑索套在绷直的藤索上,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抓住,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牙关一咬,双脚猛地蹬踏身后的岩石。
“嗖——!”
他整个人瞬间悬空,依靠重力,朝着对面黑黢黢的悬崖高速滑去。耳畔是鬼哭般的风啸,身下是雾气翻滚、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雾气抽打在脸上。
藤索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地颤抖著,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他紧闭双眼,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快,快,快!
这短短十几息的时间,漫长得如同在地狱中穿行。当他终于“砰”地一声,重重撞进灌木丛中,被等候在此的叶青林一把抱住时,这个冷漠无情的汉子,竟也双腿发软,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突击队员们依次滑索飞渡。中途一名士兵因为过度紧张,滑至深渊中央时竟双手一松,惨叫着向下坠落,凄厉的叫声迅速被浓雾和深渊吞没。这惨烈的一幕,让剩余等待的人无不面色惨白,手心冒汗。
另一名士兵滑到中途,藤索因持续承重和摩擦开始剧烈摇晃、旋转,他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天旋地转,险些昏厥过去,全靠求生的本能死死抓住滑索,最终几乎晕著滑到对面。
当最后一名士兵有惊无险地滑抵刘家寨北崖之下,清点人数,十九人成功抵达,一人不幸坠亡,尸骨无存。
见众人到齐,马万里压低声音:“检查兵器,噤声!一刻钟后,随我攀岩而上,给‘一枝花’李福,送上一份他意想不到的大礼!”
叶青林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失声道:“不是说好入夜后才动手突袭吗?”
马万里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眼神如刀:“计划有变,方大人钧令,前线战事吃紧,必须提前发动,打他个措手不及,晚上必须结束战斗!”
他们此刻,正身处刘家寨主峰悬崖中上部,距离顶部还有六十丈。叶青林定了定神,伸手指向上方云雾缭绕的崖壁,低声解释道:“马大哥,从这里再往上,路反而会好走一些。”
“哦,为何?”马万里凝神向上望去,入目依旧是怪石嶙峋,看不出太多区别。
叶青林压低声音,耐心道:“这悬崖的下半段,岩壁大多光滑如镜,最难攀爬。但上面这段,岩体风吹日晒,裂纹和缝隙多了不少。咱们现在,就像是爬一个特别陡峭的碎石坡,只要手脚够轻,胆子够大,借着这些草木岩石,悄无声息地摸到寨墙底下,不难!”
叶青林这番形象的解释,让马万里心中豁然开朗,稍安几分。这情形,倒真像是攻城拔寨——最艰难的是越过那光滑垂直、防守严密的城墙,一旦侥幸登上城头,在垛口、敌楼和屋舍间辗转腾挪,就要容易得多了。
马万里言语如刀:“全体噤声,叶青林带头,咱们马上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