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霞山沙岭岗,寒风卷起枯草。
一座杉皮为顶、松木为柱的凉亭孤悬于古道旁,檐下悬著一块被风雨浸成灰褐色的木牌,上头“义茶”两个大字,漆皮剥落,却仍依稀可辨。
亭柱两侧,一副对联略显沧桑:百年岁月无多,到此且留片刻;万里程途尚远,何妨更尽一杯。
亭内,陶壶在石灶上咕嘟作响,方彻与叶益良面对而坐,钱定边与面色各异的李成桂、张维忠围坐中间。
汪成君按刀立于亭外,目光扫视著四周的山林——十几名太湖营战兵已控制了周遭制高点,对此处进行严密保护。
“大人,请用茶,山野粗物,聊以驱寒。”
年逾花甲的叶益良为方彻斟上一杯热茶,从容介绍:
“此亭名为‘义茶亭’,是我叶家先祖所建,专为这古茶道上的行旅所设。自宋至今数百年,湖广、江西、河南的客商,无数茶叶、山货,皆赖此道往来。可惜近年来,匪患不绝,商旅渐稀,此亭也快被人遗忘了。”他的言语先是追忆,后是痛惜。
“好一个‘何妨更尽一杯’。”方彻紧盯叶益良眼睛,“茶能待客,亦能洗尘。只是不知如今这古道之上,是客商多,还是匪寇多?叶里正,贵村毗邻刘家寨,我听闻上月又有村民遇害,这些时日,可还安宁?”
他指尖轻轻摩挲陶杯边缘,语气平静中带着质询:“我太湖营既来,便需知根知底。叶里正,这杯茶,是敬朋友,还是?”
闻言的钱定边手无声地搭上了刀柄,李成桂与张维忠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盯着叶益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叶益良闻言,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一颤,茶水在杯中晃出一道涟漪。他缓缓放下陶壶,迎上方彻审视的目光。
“大人,”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老年人的沉稳,“老朽的始祖叶一公,前朝至正年间便迁居于此,至今一十四代。三百年来,叶家子弟有出仕为官者,造福一方;有行商坐贾者,乐善好施。对朝廷,叶家不敢说有功,但‘忠心’二字,可质日月。”
他颤巍巍站起,声音里透出一股悲愤:“可这忠心,换来了什么?前些年,山中流寇零星下山,抢些鸡鸭粮米,尚不伤人命,我叶氏一族忍了。但自去年始,贼势日盛,动辄数十人呼啸而出,杀我族人一十七口,掳我子孙后辈九人!”
“大人!”叶益良猛地推开凳子,老泪纵横,对着方彻竟是深深拜下: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老朽今日冒死前来,非为别事,只求大人发兵破寨,救我族人,雪此血海深仇!我叶氏全族,愿为大人前驱,效犬马之劳!”
方彻目光微凝,却没有立刻去扶。他受下了叶益良这一拜,才稳稳托住对方手臂,沉声道:“老伯请起。叶氏之忠方某与二位典吏皆已见证。”李成桂与张维忠下意识点头。
他扶叶益良坐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太湖营此来,正是要为民除害,拔掉李福这颗钉子。你我目标一致,只是”
方彻的目光投向远处险峻的刘家寨:“此寨三面绝壁,南面龙须河更是天堑。强攻,徒增伤亡。老伯可有破寨策略。”
叶益良老眼冒光,他枯瘦的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石桌上急速勾勒起来:“大人明鉴,正面强攻,确是死路。但天无绝人之路,此寨东边,有一峰名为六斗垄,与刘家寨东西并列,崖壁相距不足三十丈!”
他抬起头,看着亭中的众人:“两山之间是深渊,看似绝路,却也藏着一条‘飞鸟道’,若能从六斗垄悄无声息地架起一道飞索,精悍敢死之士便可如猿猴般凌空攀援,直抵刘家寨后山绝壁,然此计凶险万分,飞索若断,或途中被贼寇察觉,便是十死无生。”
“不瞒大人,”叶益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三十年前我村中猎手叶三哥,为擒那悬崖上的金雕雏鸟,就曾凭著一根老藤绳,带着钩镰,这么干过。所需之人,需胆大包天、心细如发,且能在绝壁上腾挪的悍勇之辈。”
方彻看着那幅正在迅速蒸发的水迹图,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石桌上极缓地、无声地敲击。六斗垄、飞索、三十丈深渊这几个词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飞索需多长,何种材质,需多少人,夜间可能行事?”他连续发问。
叶益良精神大振,“回大人!飞索需三十五丈以上,需用浸油的老藤混合麻绳,攀爬还需飞虎爪!”他语速加快,“人数不宜多,十人足矣,夜间虽有风险,但夜色正是最好的掩护。”
方彻沉默片刻,目光似已穿透岩壁,看到了那深渊之上的飞索。风险极大,一旦失手,这十人便是肉饼。但回报更高——一旦成功,便是直插心脏的一刀!这赌注,他必须下。
方彻思虑间,叶益良颤巍巍地站起身,补充道:“大人,老朽有三子,其中老二唤文启,考功名无望,想在大人麾下效力;我弟弟的儿子青林,熟悉六斗垄的每一条小路,可以带勇士们攀爬。
方彻听闻,猛地抬头,挥刀砍向石桌,火星直冒,吓得众人一惊。
“钱定边,从全军中,遴选二十名最擅攀爬、胆气最壮、不畏高空的锐士,告诉他们,此役为先锋,堪称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若成,重赏;若败,抚恤加倍,牌位入忠烈祠,香火永享。”
他环视众人,声震四野:“即刻起,大军正面佯攻,日夜骚扰,吸引贼寇全部注意。此计若成,必让李福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天兵突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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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虎!虎!”
龙须河北岸,太湖营二百战兵齐声怒吼,三声虎啸撞在崖壁上反弹回来,震得林中飞鸟扑棱棱飞起,几片羽毛在寒风里打着旋儿飘落。
这三声虎啸,是方彻夜袭新化粮仓后所改——安庆卫所兵惯以一声虎啸壮胆,他偏要加至三声,取“三军用命”之意,此刻喊来,果然比对岸流寇的嚎叫更显气势。
中军旗下,方彻勒马而立,身下的坐骑烦躁地刨著蹄子,他却稳如磐石,鞭梢遥指对岸:贼寇们裹着破烂棉甲,举著锈迹斑斑的刀枪,虽人数占优,队列却散乱如蚁。
他侧首看向身侧二人,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二位大人,观我军阵势如何?”
李成桂死死攥著缰绳,脸色泛白,目光落在河面翻涌的白浪上:“气势是足可这龙须河宽十丈,水流又急,强渡怕是要折损不少弟兄。”话没说完,就被张维忠的高声打断。
“李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张维忠却是满面红光,腰间长刀拍得“啪啪”响,方才那三声虎啸激得他热血沸腾,“我军军容齐整,正该一鼓作气,踏平贼寨!”
方彻有心再次戏弄二人:“此乃我太湖营首次出征,这第一仗的进攻号令,两位大人谁来发起?”
“我来!”张维忠眼神亮得吓人,不待李成桂反应,抢先一步,朝方彻的亲兵兼旗牌官汪成君高喝:“传令——渡河!”
方彻向汪成君微一颔首。汪成君会意。双臂一振,蓝底红纹的中军令旗“唰”地向前挥落——这是“全军准备”的信号。
“鼓起!”太湖营把总钱定边的吼声紧接着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两名鼓手抡起枣木鼓槌,“咚!咚!咚——”中军大鼓轰然擂动,每拍间隔一秒,正是“推进”的二鼓信号。
战兵二局的士兵们立刻调整阵型,刀牌手在前屈膝举盾,长枪手紧随其后,五名火铳手则往药池里倒上火药,动作迅速,只是步骤略微不整齐。
张维忠青筋暴起,大吼一声:“战兵队第二局——过河!”
“都跟紧本营枪旗,别瞎跑!”马传林骑着马在队列旁来回穿梭,他刚升为战兵二局百总,新配的马还骑得不太熟练,却不妨碍他嗓门够大。见几个新兵盯着对岸发愣,他猛地甩了一鞭,鞭梢擦著新兵的甲胄飞过:“看什么看!待会儿过河,谁丢了队,老子先把他扔河里喂鱼!”
章福松在队列中间缩著脖子,心里把马传林骂了千百遍。上次军政会议后,他被编入马传林麾下,并且改练长枪,熟人变成上司,心中百般不情愿,此刻他既怕渡河时被对岸箭矢所伤,又嫉妒马传林有马可骑、有权指挥:“神气什么,不就是个百总”
他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同袍,举著盾牌、长枪,再看看周围整齐的踏步声,自己身居队伍中间,心头稍安。
“都稳住步子!这是二鼓,还没到三鼓冲锋!听不懂鼓号的,滚回营里喂马去!”章福松见同伍的崔珠宝慌得踩了前队战友的脚后跟,忍不住破口大骂。可话刚出口,就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
“全军肃静!再敢低语者,按军法处置!”军纪官戴君德提着钢刀走过来,身后跟着五名刀斧手和五名弓箭手,弓弦都已拉满。他的目光扫过章福松,像刀子似的:“方才是谁在喧哗?出列!”
章福松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头埋进队列里。这戴君德是方彻钦点的军纪官,前天有个士兵偷了百姓的一只鸡,当场就被他在演武场斩首,家属也被驱赶出屯堡,谁也不敢惹。
他偷偷抬眼,看见百步外的龙须河——浪头拍著岸边的冰碴子,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瞬间就结了薄冰。一想到要光着脚踩进去,他的脚底板先发起麻来。
“咚!咚!咚!”中军大鼓突然加快节奏,连拍无间隔,正是催命“冲锋”的三鼓信号。
“过河!过河!过河!”马传林翻身下马,把棉鞋棉裤卷成一团挂在脖子上,双手托起腰刀和盾牌,第一个抬脚就往河里走,河水瞬间没过脚踝,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大步往前蹚。
“嘘”,看着马传林赤脚下河,章福松连连打了几个冷颤。陆续有人下水,前面哗哗的水声和刺骨的嚎叫,瞬间让他的心在滴血。
催命的鼓声依旧响个不停,他终于走到了河边,看着白浪滚滚甚至有些薄冰的河水,再望着十丈宽的河面,听着前方队友的冻得哀嚎,他的心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
“下河,下河,谁也不准慢!”戴君德的吼声又在耳边炸响。
他咬著牙,学着马传林的样子,举起长枪,艰难的探出了第一只脚。脚刚探进河里,就像被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看见自己的小腿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北风刮过,腿上的皮肉都在发颤,忍不住和身边的士兵一起叫出声来。
“住嘴!嚎叫扰乱军心者,后退者,一律射杀!”戴君德的吼声从河岸上传来,紧接着,五名弓箭手齐齐举弓,箭尖对准河里的士兵。
章福松吓得赶紧闭了嘴——再冷,也比被箭射穿喉咙强。他用冻得失去知觉的脚趾死死抠住河底的碎石,一步一步往前挪,河水很快漫到小腿肚,卷起的裤腿里灌满了冰碴子,走起来“哗啦哗啦”响,像拖着一串冰冷的铁链。
流寇发现官兵竟放弃码头涉水渡河,立即安排十名弓箭手,对着河里的人群就是一阵乱射。
章福松突然听见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敌军放箭啦!”,紧接着“哎呀”、“娘啊、疼啊”的惨叫声响起,河里瞬间泛起了一阵阵红色的血水。
有个新兵对着河里大吐,然后转身就往回跑,撞得后面的人纷纷踉跄。
”拦住他,别让他挡路!”一名队长嘶吼著,可那新兵像没听见似的,只顾著往岸上冲。
“射!”岸上戴君德的声音毫无感情。三支羽箭“咻”地飞出,精准地射中那新兵的后背。
新兵惨叫一声,在章福松的旁边“扑通”一声倒在河里,脑袋一沉一浮的在水面晃荡,口中血水不断,对着章福松断续的喊:“救我,救”最后一个“我”字没说出来,头就被一个战兵踩进水底。
鲜血在冰水中迅速散开,染红了一片河面。
天杀的戴君德,老子咒你祖宗十八代。章福松头皮发麻,一只敌箭擦又擦着他的头皮飞进后面人的胸膛,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前进也是死,后退也是死,不敢再想别的,再也不管戴君德,口中嚎啕大叫,拼命加快脚步往河对岸挪。
在一片人声鼎沸和惨叫声中,章福松艰难的挪过了河中央,看到前方十米处,马传林已经踏上了南岸,然后将盾牌立在前面,甩了甩腿上的水,举起腰刀大喊:“快上岸,结盾阵!贼寇要进攻了!”
对岸的流寇箭如流匕,“嗖嗖”地朝着太湖营士兵们的身上钻。章福松赶紧猫腰,跟着前面的人拼命往岸上冲,脚底板被河底的碎石划破,疼得钻心,却连哼都没时间哼一声——他知道,只有上岸,才有那一丝活下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