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典吏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
方彻换上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入中军帐,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成桂拱手致意。
他昨夜在望湖楼饮宴,被那苏妙真的才情风姿所动,多饮了几杯,此刻宿醉初醒,头脑尚有些昏沉。
帐内,李成桂正与扈永宁、张颖滨交谈。
营帐之外,银两、粮草、军需物资堆积如山,方靖川正领着军需司的人手,协同户房书办紧张地进行登记造册。
看来昨夜那场酒宴作用不小,加之扈永宁连日奔走,本地官绅富户的捐输竟是如此丰厚。
李成桂闻声连忙转身,脸上堆满笑容,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细缝:
“哎哟,方练总回来了!下官奉堂尊之命,前来协理营务。您看,我这刚一到任,扈先生就送来了这般大的惊喜!方练总果然是能者多劳,福星高照啊!”
“李典吏乃县衙干才,您这一来,本县捐输便如此踊跃,实乃我太湖营之福,亦是李典吏带来的福气。”
方彻虚与委蛇地,同时对扈永宁郑重行了一礼,引众人落座:“营中简陋,比不得县衙舒坦,还望李典吏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保卫乡梓,何谈简陋。”
李成桂嘴上客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帐外那些尚未完全入库的金银、粮帛上逡巡。
扈永宁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
“方练总,除却那些早已打定主意南逃的,本县尚有家国情怀的士绅富户,乃至家中尚有余粮的寻常百姓,此番皆已倾力捐输。这是刚刚核验完毕的数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激动,微微发颤:
“共计白银六千七百八十六两,粮食二千五百一十二石,马骡三十匹,棉布三百七十四匹。其余菜蔬、肉食、油盐等尚未计入细数,均已交付靖川与李主事清点入库。老夫总算是没有辜负练总所托!”
方彻闻言,猛地站起身,对着这位为太湖奔波劳碌的老教谕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奔走呼号,聚沙成塔,此乃活命之恩!方彻代太湖营上下,代太湖数万军民,拜谢先生!”
“不必谢我。”扈永宁抬手虚扶,目光却越过方彻,望向帐外苍茫而阴沉的天空,语气沉痛而激昂:
“老夫虽非太湖生人,但在此地教化二十有三载,早已将此地视作故土。如今八贼压境,有人选择弃家业而逃,可更多的士林同道、桑梓商贾,还有那些祖祖辈辈扎根于此的百姓,他们的根就在这里!田宅、祖屋、祖坟、血脉传承,皆在于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与决绝:
“还有那些仅有几亩薄田、几间茅屋的升斗小民,他们能逃到哪里去?离了这片土地,便是一无所有,形同流民。今日送来的这些粮秣银钱,哪里是寻常捐输?这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从心头肉上剜下来的活命钱!是他们押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赌你方彻,赌我太湖营,能守住这片土地——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了!”
老人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花白的胡须因心潮澎湃而微微颤抖,他竟对着方彻这个晚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方练总!这太湖县的生死存亡,这数万人的身家性命,他们他们今日就托付给你了!”
“先生不可!折煞晚辈了!”方彻抢上一步,死死托住扈永宁的双臂,只觉得这双臂膀枯瘦,却重若千钧。
方彻喉头哽咽,眼前一片模糊,胸中热血奔涌,只能嘶声道:
“先生放心,方彻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手中还有一兵一卒,绝不让张献忠的贼兵踏破太湖!必与全城父老共存亡!”
“好,好,老夫信你!”
扈永宁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却强自压下,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老夫还等著看靖川、颖滨他们他日金榜题名,光耀我太湖门楣呢!”
他说完,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转身便步履蹒跚地出了营帐。
方彻紧随其后送至帐外,众人皆肃然,望着那道清瘦而执拗的背影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营寨的拐角处。
方彻还在感怀凝望中,却被李成桂的声音打断。
只见这位新任“监军”笑眯眯地道:
“方练总,下官初来乍到,许多营中规矩还不甚明了。堂尊的意思呢,是让下官帮着看看营中的账目往来、饷银发放、以及这军械粮秣的支用章程毕竟,如今营盘渐大,开销日增,呃县衙那边,总也得有个明白账目向上交代不是?”
“应该的,应该的。李典吏职责所在,方某必定全力配合。”方彻点头,神色坦然,转头对着帐外朗声道:
“靖川,传我命令,自即日起,营中一应钱粮账目、物资支取核销,皆需报请李典吏知晓、用印方可执行。李典吏对营务有任何疑问,务必详尽解答,不得有丝毫延误或隐瞒!”他这话既是说给李成桂听,安定其心,更是说给方靖川听,定下规矩。
“属下明白!”方靖川快步进帐,躬身应道。
李成桂见方彻如此“深明大义”、“配合默契”,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热切了许多:
“方练总如此体谅下情,下官佩服。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先从查阅近日的账册和物资入库清单开始?”
“靖川,你亲自带李典吏去军需司,所有账册、单据,任凭李典吏过目核查。”方彻吩咐道,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李成桂语气恳切地说:
“李典吏,营中事务繁杂,千头万绪,靖川年轻,经验难免不足,若有账目不清、支用不合规之处,还望您老多多担待、不吝指点。这十两银子,不成敬意,权当是给李典吏和户房诸位兄弟的辛苦钱,日后往来奔波,诸多琐事,还需诸位多多行个方便。”
说著,对侍立一旁的汪成君使了个眼色。
汪成君默不作声,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小布袋,轻轻放在了李成桂手边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成桂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布袋的轮廓,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假意推辞道:
“这这如何使得?方练总太客气了。为国操劳,乃是分内之事”
“应当的,李典吏不必推辞。日后麻烦您和户房弟兄的地方还多着呢。”方彻语气越发诚恳。
李成桂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手指状若无意地在布袋上轻轻一捏,感受着里面银锭那实在的轮廓和分量,心中顿时大定,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起来。
待李成桂心满意足跟着方靖川离开后,方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向一旁静候的张颖滨,直接问道:“四面尖屯堡的规划,有章程了吗?”
张颖滨上前一步,显然早有准备:“回大人,初步拟定了‘筑城’、‘屯田’、‘治军’、‘通商’四纲。”
他详细汇报道:“四面尖西坡背靠悬崖,易守难攻。山下有近千亩田地可开荒,响水河绕堡而过,引水筑壕、灌溉都方便。”
“计划筑边长二百步的正方堡墙,墙基用条石垒三尺,上面夯土掺石灰、糯米汁——老匠人说这样能增三成坚固。四角设六丈高敌楼,每二十步筑一马面,护城壕宽九尺深六尺,既能防御,日后还能蓄水养殖。”
“只是属下仔细算过,以四面尖周边地力,就算兴修水利、精耕细作,最多也只能稳定供养两千兵卒及家眷。如今随军家属越来越多,附近投奔的农户也在增加,要是再吸纳人口,恐怕一两年内粮草就会吃紧。”
方彻走到帐壁前,看着那幅简陋地图,手指重重点在四面尖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怀宁、宿松方向。
“你说得对,但眼光要放远。”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四面尖不仅是第一个堡垒,更必须是样板。”
方彻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一点:
“我要你在这里试出的每一套规矩——城堡怎么筑最省料又坚固,田地怎么划分产量最高,兵员民户比例怎么配最合适,乃至内部如何管理商业才会兴旺——所有这些,都要形成定例!”
“未来我们在怀宁、在宿松、在所有需要立足的地方建新屯堡,都必须按这个标准来!”
“我们先在这里把规矩立稳、摸透、练熟,以后拓土开疆,照此复制,才能事半功倍,根基永固!”
张颖滨浑身一震。
他原以为方彻击杀卫所军后,只想守住太湖一隅,保全自身和乡梓。
可刚才扈永宁的嘱托,加上此刻这番话
他这才猛然明白——方彻要的,远不止护卫乡梓。
这是要在这煌煌大明之外,亲手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基业!
“属下明白了!”
张颖滨声音微颤,之前所有犹豫在这宏图面前被冲得粉碎:
“四面尖就是大人未来基业的第一块基石!是万千规矩的源头!属下必定竭尽全力,把这块基石打磨得坚不可摧!”
“好!”方彻重重一拍他肩膀:
“眼下按计划稳步推进,士兵家眷和附近可靠农户先吸纳进来,以千户为限,余者妥善安置周边,鼓励垦荒。”
“等我们打退八贼,石牌、宿松,乃至大江两岸,哪里不能推行这‘四面尖之法’?届时各堡相连,烽燧相望,互为犄角,钱粮兵马互通有无——那才是真正在这乱世立足、进而争雄的底气!”
“属下领命!”张颖滨深躬一礼,只觉胸中热血翻涌。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家族清誉,在这条充满力量的道路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张颖滨正要告辞去安排事务,忽然想起一事,脚步停了下来,带着试探:
“大人,上次说的关于舍妹与靖川兄的婚事,家兄已回话,他与家母,还有小妹本人,都都没意见。不知靖川兄这边,大人可曾问过”
方彻目光微动。
他知道,张颖滨这是真正下定决心,要把张家和他方彻、和太湖营的命运彻底绑在一起了。
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事我记下了,靖川那边,我会和他说。”
方彻眼神骤然冷峻:“眼下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我打算近日进军大别山,把潜伏在县内的‘革左五营’残匪彻底剿清,以绝后患,也用贼酋首级稳定人心。”
“你四面尖屯堡要立刻开始筹备大军行动所需的粮草转运、伤员安置等后勤事宜,务必周全。等这事了结,再挑日子详议婚事不迟。”
张颖滨心神一凛。
他知道方彻这是要挥刀了——既要清除卧榻之侧的威胁,也要借此立威,更要彻底掩盖“袭杀卫所军”的隐患。
“属下明白!绝不耽误大人军机!”他郑重行礼。
看着张颖滨大步离去的背影,方彻缓缓坐回案后,目光再次投向帐壁上那幅简陋地图。
就在这时, 何承应急闪入帐,压低声音:
“大人,急报。吴廷选那边,康良献增派了几名镖局好手,腊月十五出逃。”
方彻手指轻叩案几,忽然想起昨日和县令承诺过,要剿灭“革左五营”前哨在太湖石霞山的据点,借此立威,并掩盖袭杀卫所军的隐患。
那么趁剿匪的机会,一并杀了吴廷选呢?
方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传我命令,腊月十五全军开拔,进军大别山!剿灭‘革左五营’残匪!通知李典吏和张维忠,此次剿匪,事关重大,请他们务必随军同行,做个见证。”
何承应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方彻的意图——既要借剿匪立威,也要用这场军事行动,为另一场更隐秘的刺杀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而带上李成桂这个“眼线”,更是高明的一步棋。
“属下明白!”
帐帘落下。
方彻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石霞山”上。
那里盘踞著“一枝梅”李福——一个玷污女子后折花为记的畜生。
腊月十五。剿匪。祭旗。
流寇寇的头颅,来祭太湖营的战旗,也祭这吃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