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裤裆藏雷(1 / 1)

四面尖营地,马传林脖子上缠着渗血的麻布,带着本旗仅剩的六名刀牌队兄弟围成一团,在做夜袭粮仓后的作战总结。

“都都说说。”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手下这群同生共死的弟兄,发现个个都带伤。

马传林站在众人面前,他学着戴百总的样子,拿着一支毛笔和一张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硬,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生涩。

“戴百总有令,活下来的,个个都得开口。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杀敌的,哪里做对了,哪里他娘的像个没头苍蝇!从从甘老六开始!”

甘老六一个激灵,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讨好笑容,麻利地站起来:

“马旗总,我这人实在,有啥说啥!”

他怯生生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马马旗总,我我夜里看东西模糊,跟蒙了层纱似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明末营养不良,夜盲症几乎是穷苦士兵的通病。

“打新化粮仓时,翻墙进去后,我我几乎就瞎了,全凭感觉跟着前面的人影走。混战的时候,我我好像朝着咱们自己人的后背捅了一枪幸好没捅著,被旁边的兄弟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眼瞎啊’,才赶紧转方向。”

他哭丧著脸,带着后怕:“后来,我就学乖了,不敢乱刺,专门竖着耳朵听。哪儿骂声最凶、惨叫最响,我就朝那儿捅好像好像真让我捅倒了一个。”

众人闻言,大笑不止。

马传林叹了口气,这倒是实情,他环顾众人,借题发挥:

“都听见了,夜盲,这就是咱们的现状,以后一定要按方大人的指示,多吃辎重营发下来的猪肝、胡萝卜,哪怕再难吃,都他娘的给老子咽下去,不然下次,你死的比甘老六还冤!”

说完,他把毛笔沾沾口水,在纸上画了一个盲人。

一个跟着钱定边从延绥镇回来的老卒,名叫胡老三,作为钱把总派来的“观察员”参加了会议。

他嗡声嗡气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马旗总,俺说两句。咱们的阵型,一接敌就乱求了。长枪和刀牌脱节,后面的人把前面的人往敌人刀口上推。”

“在边军,咱们讲究三人一小队,刀牌在前,长枪在后,彼此照应,这叫‘三才阵’。咱们人少,学不了全的,但可以变通。比如,两个刀牌手护一个长枪手,或者一个刀牌手护两个长枪手,结成小团,互相盯着后背。”

胡老三用粗糙的手在地上画著:“别像昨夜,一窝蜂上去,又一窝蜂后退,自己人踩自己人,比敌人杀的还多。”

这话专业且切中要害,马传林听得连连点头,准备用笔在纸上画个五才阵,发现盾牌画成了砧板,人画成了夜叉,心中暗想:自己能看懂就行。

一个外号“王炮仗”的士卒,以前在矿上干过,眼睛发亮,兴奋地举手:

“马旗总,我有个歪点子!咱们不是有火药吗,光放著下崽啊?我看那些卫所军,铁甲穿得跟王八似的,咱们刀砍上去梆梆响。”

“咱们能不能不做大炮仗,就做小炮仗?用厚纸或者薄竹筒,塞满火药、碎瓷片、铁砂,插根引线,然后塞进裤裆里。等对阵的时候,从裆里掏出来,点着火线,不用扔多远,就三五步内,往敌人人堆里或者脸上扔。这叫什么来着对,叫裤裆藏雷。”

“王炮仗”比划着爆炸的动作:“砰一声!不指望炸死多少,但响声能吓破他们的胆,瓷片铁砂能糊他们一脸,让他们睁不开眼,咱们趁他病,要他命,刀牌手顶上去就剁。”

马传林眼睛一亮,大赞道:“法子是好法子,就是这‘雷’揣裤裆里可得万分小心,别没炸著流寇,先把自己和你堂客办事的家伙给燎了!不过这裤裆藏雷的法子贱,好用。

在众人笑成一团中,马传林随即在纸上画了一串鞭炮。

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兵,之前是猎户,叫沉默山,缓缓站起来:

“旗总,我打猎时,对付皮厚的野猪,不光用矛捅,还会用带钩的家伙从侧面拉扯,让它栽跟头。”

“咱们的长枪只会往前刺,碰上披甲的,扎不透。能不能找铁匠打几杆‘钩镰枪’?枪头侧面带个倒钩。”

“接敌时,长枪手照样往前刺,吸引注意。我们这几个用钩镰枪的,就专钩他们的脚踝、膝盖弯,或者从盾牌下面钩他们的腿!”

“人只要一倒地,身上那几十斤的铁甲就是活棺材!咱们的人一拥而上,照着他脖子、面门招呼,什么甲都白搭!”

马传林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阴狠,我喜欢!”随即在纸上画下。

他忍着脖子伤口的抽痛,抓起笔,在纸上郑重地画下一个带钩的长枪,枪头歪歪扭扭,那钩子画得格外粗大,像个船锚。

待众人都发过言,马传林忍着脖子的疼痛,将那张画满“兵法”的鬼画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他刚站起身,章福松就满脸红光地凑了过来,亲热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老马!会开完了?听说你又要升官了,你可得请客啊!”

这一巴掌正好拍在伤处,马传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骂道:

“嘶你他娘的轻点!老子脖子上还带着彩呢!”

疼痛过后,章福松的话才钻进脑子里,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

“什么升官?谁说的?”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惊又疑,连脖子上的痛感都刹那全无。

章福松脸上的笑容更盛,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孙百户说的,钱把总在会上亲自定的调子,夜袭粮仓活下来的弟兄,个个有份,都要提拔!”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跟你说,哥哥我如今也升了——伍长,手下管着四条汉子呢!”

章福松眼睛笑成一条缝,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恭喜了。”马传林揉着脖子,真心为他高兴,一股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热流却在心里窜动。

自己能升个什么官?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学着戴君德平日沉稳的样子,叮嘱道:

“福松,当官了,更要带好手下的弟兄,平日操练狠一点,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才大。”

“那是自然!我你还不知道?”章福松拍著胸脯,随即眼珠一转,凑得更近,:

“老马,我听到个风声下午方大人要开大会,说咱们这些经历过血战的,可能都要打散,掺到新兵蛋子里去当骨干。到时候,甭管是本县的还是外乡的,咱们这些老兄弟,可得互相照应着点”

章福松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想拉个小圈子。

马传林看了他一眼,想起胡老三说的“小阵”,那是为了战场上活命。

可章福松想的“小圈子”,味道却有些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都是太湖营的兄弟,上了阵,都得互相照应。这样才能活下来。”

章福松见他没接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又换上笑容:

“对对对,老马你说得对!都是兄弟!嘿嘿,说起来,这回夜袭活下来的,可都抖起来了!不是旗总就是伍长,真他娘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章福松哈哈笑着,心满意足地走了。

马传林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张记录着生死经验的皱巴巴的纸,又想起方才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结出的保命法子,心头那点因为升官带来的燥热,渐渐沉淀下来。

官升一级,担子就重一分。

他不再犹豫,快速闯进戴君德的营房:“戴大人,这是我搜集的作战心得,请你查收。”

“你小子,毛毛躁躁的,可不像你的作风,怎么,这画的啥?”戴君德拿起他的心得,感觉在看天书。

“属下不识字,更不会写,只得画出来。”马传林一脸窘迫。

戴君德无奈摇头,眼中却带赞许:“罢了,心意和内容最要紧。我回头让人帮你誊写清楚,然后你抄下来,你自己也需尽快学着认写。”

他看着马传林不肯离去,好奇道:

“怎么,还有事?听说你要升官了,坐不住了?”

马传林心一横:“戴大人明鉴,小人不知是何职务?”

“下午方大人亲自主持军政会议,届时便知。你也参加。”戴君德笑道,手在半空顿住,化为一个鼓励的眼神,“沉住气!”

马传林正要告退,远处传来紧急集结号!

两人同时一愣。

亲兵冲进营房:“戴大人!所有军官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出什么事了?”戴君德沉声问。

亲兵看了一眼马传林,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石霞山的流寇,昨晚血洗了三个村子”

马传林浑身一冷。

戴君德抓起佩刀,眼神凌厉:“走!”

走出营房时,马传林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张纸——上面画著“裤裆藏雷”,画著钩镰枪,画著三才阵。

这些用命换来的法子,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而他这个画天书的大老粗,能在这场硬仗里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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