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彻的叹息还在帐中萦绕,汪成君的声音便在帐外响起:“大人,张燕姑娘求见,说是方靖川大人让她来送整理好的粮械册目。白马书院 首发”
“张燕?”方彻精神一振,心里一喜,靖川这事办得利落,连忙道:“快请。”
帐帘掀开,张燕低头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棉裙,发间别著一朵小小的白绒花,为亡夫守孝。许是营中不便,她未再作男装打扮,洗净铅华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清丽。她怀中抱着几本册子,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上首的方彻。
“民妇张燕,见过方大人。”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怯意,便要福礼。
“不必多礼。”方彻起身,语气是少有的温和,“这里不是公堂,张姑娘请坐。”他亲自引她到椅子旁。
张燕道谢后,才侧身坐下,将怀中册子双手呈上:“大人,这是靖川公子命民妇整理的近日粮秣、器械收支总册,以及民妇参照县衙旧例,草拟的《太湖营辎重出入规条》,请大人过目。”
方彻接过册子,先是粗略一翻,只见上面字迹清秀工整,条目清晰,收发数目、结存、经手人皆记录在案,一目了然。再细看那《规条》,条分缕析,对领取、核验、仓储、盘点都立了章程,虽未必尽善尽美,但骨架已立,远非他手下那些大老粗能比。
“好!太好了!”方彻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张姑娘真是雪中送炭!不瞒你说,我这营中,就缺一个像姑娘这般心思缜密、精通数算之人来打理这些琐碎账目。”
随即,他盯着张燕,柔声的说:“不知姑娘可愿留在营中,帮我执掌军需司文书一职?每月暂定饷银一两,待日后”
张燕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又迅速低下,声音微颤:“大人厚爱,民妇蒙靖川公子不弃,已在军需司任库管之职,月饷五钱,已是感激不尽。文书之职每日需对接诸位军官,民妇乃新寡之身,恐恐有不便,且闲言碎语,于大人声誉有损”
“哼,什么闲言碎语!”方彻大手一挥,语气干脆,“我这太湖营,只问才能,不问出身,更不管那些腐儒的虚言!你丈夫是为修城而亡,你如今在军需司效力,稳定后勤,亦是间接为守城出力,告慰他在天之灵,有何不便?谁敢乱嚼舌根,我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文书一职,非你莫属。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且安心做事,若有难处,直接来寻我,或告知靖川亦可。”
张燕眼圈微红,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彷徨。她知自家处境艰难,这一两银子的月饷,对她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坚定:“既蒙大人不弃,民妇属下必当竭尽所能。”
“好!”方彻笑道,“且去寻靖川,将四面尖的物资、人员底册尽快熟悉起来。”他刻意将“尽快”二字咬得稍重了些。
“是,属下告退。”张燕轻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帐内似乎还残留着一缕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方彻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心情莫名轻快了许多。坐回案后,正欲细阅张燕留下的规条,何承应已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帐中,落地无声。
“大人。”何承应压低声音,“马万里已经出发了。另外,属下刚得到消息,吴廷选那边,有动静了。”
方彻将方才的些许旖旎心思抛开,眼神锐利起来:“说。”
“他似乎在加速变卖石牌、望江等地的产业,筹集现银的动作很急。而且,安庆府那边,康同知似乎派了人暗中接触他,具体内容不详,但我们的‘眼睛’看到有生面孔进了吴府。”
方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冷笑道:“老狐狸坐不住了,想尽快套现跑路,顺便找他的好亲家求援。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让影卫司的人盯紧吴府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任何与安庆方向的联系。至于康良献派来的人尽量查明身份,但切勿打草惊蛇。”
“是!”何承应领命,又道:“那张燕姑娘是否需要属下也安排人留意一下?”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方彻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面前空荡荡的桌案上,沉默了足有几息功夫,才不轻不重地开口:“做好你分内的事。她的事,我自有分寸。”
何承应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方彻的态度,不敢再多言,躬身告退。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方彻拿起张燕留下的《辎重出入规条》,细细研读起来,不时点头。此女之才,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有用。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帐中炭火盆里的红光黯淡下去,最后一点余温散尽,寒意悄然弥漫开来。方彻感到一丝冷意,下意识想伸手去拿茶杯,却发现杯中之水早已冰凉。他抬头,看见汪成君依旧像尊铁塔般立在帐门口,护卫得密不透风,却对帐内炭熄茶凉浑然不觉。
方彻心头一阵无名火起,暗骂道:汪成君这个闷葫芦,一身本事都用在站桩上了,就不知道进来添块炭、续口热茶吗?我要的是护卫,还是要个能知冷知热的
——那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究竟在哪里?
他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想起雷绵祚托张颖滨做中间人,约他今晚在西正街望湖楼赴宴。起身走出帐门,果然见张颖滨已在门外等候,神色略显局促。
自前日突袭吴廷选的粮仓和门面后,虽县令已下令封锁消息,但依旧谣言四起,有的说是张献忠所为,有的说是革左五营所为。城中那些不忍舍弃家业逃亡的官绅、富户,经过内部消息,多人猜测是方彻所为,所以无不人心惶惶。见如今太湖营人马日渐壮大,这些人便想起了拉拢方彻——这也是方彻来到大明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人请去吃饭喝酒。
方彻在前,张颖滨、汪成君紧随其后,三人沿着北大街缓缓而行。
张颖滨步履匆匆,语气带着一丝微妙:“大人,今日雷绵祚老先生做东,在望湖楼设宴,县学的扈教谕亦会在座,听说‘流觞阁’的苏大家或许也会到场献艺。
方彻心起波澜,雷绵祚是本地官绅领袖,扈永宁乃士林清望,再加上一个名满太湖的“流觞阁”头牌苏妙真这宴席,绝非寻常的应酬。
望湖楼三楼 “听涛阁”内,暖阁香薰袅袅,三只巨大的银炭盆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主位上端坐的正是雷绵祚,身着深蓝杭绸直裰,面容清癯,双手捻著一串念珠,气度沉凝如山。其左手边是教谕扈永宁,一身青衫素净,面容儒雅,颌下留着三缕长须。右手边的空位,显然是留给方彻的。下首则依次坐着刘壁、马成应等一众乡绅,张颖滨之兄张一庞也在列,众人神色各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雷绵祚身侧稍后的位置,设有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几,一位身着月白绣梅罗裙的女子正垂首抚弄琴弦,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想必便是那苏妙真。
见方彻入内,满座目光齐刷刷扫来,有审视,有好奇,亦有几分忌惮。那抚琴女子也微微抬眸,眼波如水,在方彻身上一掠而过,随即又垂下眼帘,指尖的琴弦却微微一顿。
“学生方彻,拜见雷老先生,扈教谕,诸位先生。”方彻上前一步,执礼周全,不卑不亢。
雷绵祚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方练总不必多礼,请坐。”说罢指了指那右首的空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雷绵祚捻动着念珠,目光转向身侧的白衣女子,笑道:“苏大家,今日良辰美景,又有贵客临门,不可无诗助兴。不如由你起个头,助助酒兴如何?”
苏妙真盈盈起身,敛衽一礼,声若仙子:“诸位老先生、将军在座,小女子岂敢僭越。不如请方大人先出一题,小女子勉力续貂,还望诸位勿要见笑。”她妙目流转,再次看向方彻,这分明是将考题先抛了过来,意在试探这位年轻“将军”的文墨斤两。
满座乡绅皆笑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彻,等著看好戏——若方彻出题粗鄙,或是无从应对,立刻便会落了下乘,日后在士林官绅间难有立足之地。
方彻心知,这是他融入本地势力的第一关。略一思忖,目光扫过窗外凛冬萧瑟的景象,又落回苏妙真清丽绝尘的脸上,朗声道:“苏大家过谦了。既然如此,方某便抛砖引玉——就以这‘冬’、‘梅’为题,请苏大家赋诗一首,如何?”此题中正平和,既不易出错,又能考验应和者的急才与意境。
苏妙真眼波微动,略一沉吟,纤指轻拨琴弦,几个清越如冰珠落玉盘的音符响起,随即朱唇轻启,吟道:
“朔气凝冰刃,寒香透骨清。
非争春色早,独向雪中明。”
诗句清丽凝练,以“冰刃”喻朔风之烈,以“透骨清”写梅香之幽,后两句更点出梅花不争春、独傲风雪的高洁风骨,既应了“冬梅”之题,又隐隐契合方彻此刻于乱世中逆势而起的姿态。
“好!”满座皆轻声喝彩。扈永宁抚须点头,赞许道:“苏大家此诗,格调高洁,寓意深远,不愧是太湖才女。”
苏妙真微微欠身,目光再次投向方彻,柔声道:“小女子拙作,贻笑大方。久闻方将军文武双全,不知可否赐和一首,让小女子开开眼界?”她巧妙地将球又踢了回来,而且要求更高——需当场唱和,难度倍增。
压力瞬间聚焦在方彻身上。他若辞谢,便是示弱;若作得平庸,更是丢脸;唯有作出一首意境、气魄皆上乘的诗作,才能彻底镇住场面。
方彻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将前世记忆与当下心境融会贯通。他举杯离席,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夜色中远处军营隐约闪烁的火光,胸中豪情激荡,沉声吟道:
“铁甲呵冰碎,烽烟共雪晴。
不辞热血洒,要换人间明!”
此诗一出,满室皆静!前两句以将军旅艰辛与严冬景象熔于一炉,气象雄浑,画面感十足;后两句更是石破天惊,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直抒欲廓清寰宇、再造朗朗乾坤的宏大抱负,气魄远超苏妙真原作的个人风骨,尽显武将豪情与济世之志。
苏妙真娇躯微震,看向方彻的美眸中异彩连连,那清冷的目光里立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遇到知音般的震动,由衷赞道:“将军此诗,有金石之声,凌云之志!小女子拜服。”
说罢亲自拿起酒壶,为方彻斟了满满一杯酒,柔声道:“谨以此杯,敬将军壮志。”
经此一番诗文唱和,席间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方彻文武双全的形象终于立住了,满座乡绅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
粮商刘壁见状,知道时机成熟,笑着引入正题:“方练总文武双全,志存高远,实乃我太湖县之福。只是这守土御敌之事,千头万绪,钱粮耗费巨大我等虽有心相助,却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方彻心中了然——今日宴会的真实意图,开始了。他借着方才的诗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刘东家,诸位贤达。方某方才诗中已言——‘要换人间明’!此志非我一人能成,需诸位鼎力相助。今日诸位所费,并非无谓消耗,实为投资于一个明朗太平的将来。他日若能保全太湖,商路复兴,百业兴盛,诸位今日之投入,必得百倍报偿!若城破国亡,方某唯有以死殉城,绝不负诸君今日之托!”
此言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虚言。连一旁的苏妙真也停下拨弦的手指,凝神静听,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雷绵祚与扈永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有决断,雷绵祚率先表态:“方练总赤诚为国,壮志可嘉,老夫愿捐银千两,粮三百石,助练总成此不世之功!”
扈永宁亦随之颔首:“县学虽清贫,也愿捐银十两,略尽绵薄之力。”
有二人带头,下首的乡绅们纷纷响应,或捐银钱,或捐粮草,气氛热烈起来。
宴席临近尾声,雷绵祚看似微醺,目光扫过苏妙真,笑道:“苏大家,方练总乃人中之龙,你今日既得闻如此佳句,何不抚琴一曲,敬方练总一杯,以表敬意?”
苏妙真会意,盈盈起身,将琴弦收起,换了一把琵琶抱在怀中,玉指轻拢慢捻,一串婉转缠绵的音符流淌而出,随即朱唇微启,唱了一曲太湖小调:
网撒狮岩下,银鱼泣晓晖,芦花摇碎西风尾。侬唱渔歌郎拨桨,一篙撑破碧琉璃。
菱叶铺青盖,茶烟绕翠微,佛图石刻映苔衣。苏州城里《折桂令》,怎比禅钟渡水飞?
昨闻边烽急,今见客船稀,铁甲冷浸乐城陂,愿作鸥鹭随波去,不教烽烟锁钓矶。
弦断知音少,杯空月影移,渔灯点点照愁眉。待到澄清湖光日,再唱菱歌过李杜。
她唱的时候,眼波似有似无地落在方彻身上,那眼神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软与探究,歌声也愈发婉转——这已是极为明显的暗示。若能得此才色双绝之女倾心,于方彻而言,既是士林佳话,更能抬升他在本地的声望。
方彻心中微微一荡,苏妙真的才情与风姿动人无比,尤其那歌声中的情意,让他的心旌摇曳,一时之间,男人的柔情和热血,在醉意下蓬勃而发。
然而,当他看着满座的太湖耆老,或笑脸、或冷嘲的期待着他拥抱苏妙真,窗外太湖营夜晚操练的号鼓声,艰难刺醒了他,如果此刻有任何逾矩的举动,他的软肋暴露、威信打折扣、甚至捐输全无。他迅速收敛心神,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举杯向苏妙真方向致意,目光清澈,并无半分沉迷之色,仿佛只是欣赏一曲普通的助兴节目。
一曲毕,满座再次喝彩。扈永宁更是大为惊叹,看向雷绵祚:“此曲何人所作?竟将西风禅寺、佛图石刻、乐城陂、李杜店这些太湖古迹融进去,还带着银鱼、禅茶、菱角的风物气息,真是妙绝!”
雷绵祚掩须微笑,一脸得意,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此曲乃先父在世时,在太湖渔歌基础上改作而成,比苏州城里流行的《劈破玉》多了几分湖山之气,也更合我们太湖的水土。”
方彻听着,心中也暗自惊叹——这曲子不仅词妙,更藏着对太湖的深情,可见雷家对本地的感情有多深。
大明的白酒,就是后世米酒般的度数,他喝了不少,脸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酒意的灼热。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方彻起身,对着雷绵祚、扈永宁及在座众人郑重一礼:“雷公、扈公及诸位厚爱,晚生感激不尽。待他日烽烟尽散,湖山焕新,必当亲自登门,一一拜谢!”
走出望湖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席间的暖意,却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情——在太湖的士林、乡绅威信初立,太湖营未来将会走得更顺。
方彻抬头望着夜空,月色朦胧,远处军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他回望那依旧笙歌隐隐、灯火通明的望湖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诗词酬唱,红袖添香,不过是权力的点缀,苏妙真,待我功成之日,你也不过如此。”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逐渐闪过张燕温软的眼神和教瑜署陌生女子清丽的侧影,但随即被豪情取代,“今夜之后,这太湖的棋局,由我方彻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