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尖西坡,朔风卷著纸钱灰,打着旋儿升上阴沉的天际。
新掘的坟冢一字排开,湿润的泥土还带着昨夜的血气。三十名太湖营士卒肃立墓前,棉甲染尘,刀鞘凝霜,一张张被风霜刻蚀的脸上再无平日的鲜活,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重。
“预备——放!”钱定边嘶哑的嗓音劈开寒风。太湖营仅有的两名火铳手颤抖著举起鸟铳,引线“滋滋”燃烧。
“轰——轰!”铳口喷出硝烟,巨响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寒鸦一片。
枪声是这群泥腿子出身的士卒,能给予阵亡同袍最隆重、也最笨拙的告别。
方彻站在队列最前方,身披那件从江旗总身上剥下的、还带着刀痕的铁甲。他刚刚亲手和钱定边、何承应一起,将最后一具薄棺放入土中。棺木里躺着的是长枪一队的甘猴子,那个几天前还因为多吃了一个馒头而傻笑的年轻渔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坟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新削的木牌。他用匕首,就著冰冷的空气,一笔一画,再次刻下“太湖营长枪一队 甘猴子 战殁于崇祯七年腊月初九 汪洋铺”。刻痕深重,木屑纷飞,誓要将这个名字烙进历史的骨头里。
他端起一碗浑浊的米酒,缓缓倾洒在坟头。酒液渗入新土,像无声的泪。
“甘猴子,”他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或悲戚的脸,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撞在每个人心上,“咱太湖营,吃的第一顿断头饭,他没赶上。穿的第一件棉甲,他领的是别人挑剩的。立的第一次战功,用命换的。”
马传林站在队列里,听着这话,喉头猛地一哽。他想起了甘猴子前晚还和他挤在一个草铺上,抱怨脚上的冻疮,憧憬著打完仗用赏银娶个婆娘。
“从今天起,”方彻指向大中寺旁边,那座还未竣工、墨迹未干的“忠烈祠”,匾额是扈永宁所题,字迹却带着一股沙场的决绝,“那儿,就是咱们的家。活着的,在这儿挣命;死了的,在这儿安魂!只要我方彻还有一口气在,这祠里的香火,就绝不会断!你们的名字,就绝不会被狗日的世道吞了!”
他“唰”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直指阴沉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告诉我,跟着我,是为什么?!”
人群死寂一瞬,随即,压抑的悲愤与求生的欲望如同火山般爆发:
“吃饱饭!”
“不让家里人受欺负!”
“像个人一样活着!”
声浪汇聚,冲散了寒风,连那座崭新的忠烈祠都似乎在微微震颤。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就在这时,汪成君快步穿过人群,在方彻耳边低语:“大人,金知县的人到了山脚下,催您即刻去县衙议事。”
方彻仿佛没听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铲起一抔冰冷的黄土,重重地拍在甘猴子的坟冢上。
“告诉他,”他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方彻,在给自家兄弟盖最后一把土。天大的事,也等我送完弟兄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所有士卒的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章福松看着方彻布满泥污的甲胄和那双沾满泥土的手,鼻子一酸,下意识地将怀中那锭烫手的银子攥得更紧了。
待坟冢垒成,方彻将铁锹重重插在地上,转身时,脸上所有的悲戚已一扫而空,只剩下冷硬的杀伐之气。
“钱定边!”
“末将在!”
“回去后,各队总结昨日战斗得失,人人必须开口!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昨夜赏银,扣半!”
“得令!”
队伍沉默地下山,章福松心头忐忑,昨日自己在后排,并未上前杀敌,这战斗心得从何说起?他忍不住回头,望向西坡。只见那面用方彻内衬红绸做的旗帜,正在忠烈祠前猎猎飞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野火。
在山脚的阴影里,汪成君悄悄和方彻说:“县衙传来消息,张维忠张典吏已不再协理我营务,新的监督,堂尊指派了户房典吏李成桂。”
方彻哈哈大笑:“张维忠到底还是干不下去了。李成桂?哼,一个贪财的蠢货,比张死心眼好应付得多。走,回营,看看咱们这位新来的‘眼睛’,到底想要什么?”
回到城区演武场,气氛已然不同。新募的一百多号人在军官呵斥下操练,哀嚎声和鞭子声不绝于耳。
方彻刚进中军帐,何承应和钱定边就围了上来。
“大人,影卫司现有六人,各有所长。”何承应急切汇报。
“年底凑够二十人。”方彻拍去座上灰,拿起名册沉吟,“影卫司的人,可以乖张狠戾,但必须忠诚。你要想清楚,万一落在敌人手里,怎么让他们守口如瓶。就算开口,也得真真假假,掌握时机。”
“属下明白。只是月饷”
“暂定一两。如今处处缺钱,日后再加。”方彻揉揉眉心,“夜探新化粮仓那个斥候不错,叫他来。若可用,给你当副手。”
何承应眼睛一亮:“谢大人!这就去叫。”
他前脚刚走,钱定边就急不可耐:“大人,营中已有四百五十多人,可兵器不够,好些人空着手,没法操练啊!”
方彻只觉额角发胀。缺钱缺兵器,连个文书都找不着。他拿起抹布擦起桌案,强压烦躁:“正兵按二百四十人配,余者辅兵月饷六钱。但辅兵也要操练,随时准备补上。”
“是。那长枪一队和刀牌一队要不要补充精锐当尖兵?”
“不。”方彻一口回绝,“把这两队打散,让他们当伍长、旗总。这些人都见过血,正好把经验传下去。我要的是全军能战,不是几支尖兵。”
他起身擦桌:“腊月十五要截杀吴廷选,还要打革左五营,兵马调配抓紧操练。真刀真枪的时候快到了。”
钱定边一脸为难:“还有作战心得,士卒们大字不识,实在写不出啊。”
“写不出也得写!”方彻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便秘的人最后不也拉出来了?这是死命令,每个人都要写,不会写的找识字的帮忙!”
钱定边哭丧著脸,见何承应带着马万里进来,只得躬身退下。
方彻打量着帐中垂手而立的汉子。前日夜袭新化仓,那个如壁虎般敏捷的斥候,此刻站得笔直,但微绷的肩线暴露了他的紧张。
“坐,坐。”方彻指指旁椅,一脸亲切微笑。
马万里紧挨何承应下首坐下。
“前夜新化乡,你率先翻墙,胆大心细。”方彻语气平和,“听说你是孝义乡猎户?家里还有什么人?”
马万里神色稍缓,眼神向右微转:“回大人,属下确是猎户。父母早亡,叔父带大的。叔父前年走了,如今就剩我一个。”
“猎户不易。”方彻点头,话锋陡转,“可你这身潜行侦察的本事,临机应变的胆魄,不像山里打猎能练出来的。马进忠时,你任什么职?”
马万里浑身一僵——这陈年旧事,只在酒后吐露过一次,这方彻怎会知道?定是同乡人泄露。
“大人明鉴。”他喉咙有些发干,知道此刻抵赖已是徒劳,只能硬著头皮道,“属下属下当年确在混十万麾下混过饭吃,但只因世道艰难,为求活路。后来见其滥杀无辜,与属下本心不符,便便寻机脱离了。”他眼神闪烁,试图避开方彻的凝视。
不待他细想,方彻语速骤快:“当时带多少人?最后一次分多少银子?最得用的手下叫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来,马万里眼神向左上飘忽,嘴里飞快报出数字姓名。
方彻猛地拍案,声如惊雷:“你真以为,这些过往瞒得过我?!”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马万里的镇定。在“一切尽在掌握”的压迫下,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大人!我”他嘴唇哆嗦著滑跪在地。
“说!”方彻声音冰寒,拿出一把匕首,用刀锋剃著指甲。旁边的汪成君亦是手按刀把,随时拔出。
马万里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大人,属下有罪,我我本姓林,蕲州人。崇祯三年,豪绅陈金武为夺我家水田,勾结狗官,污蔑我父通匪,把他把他活活打死在公堂上!”热泪混著汗水淌下。“我娘当夜就悬梁了!我十二岁的妹妹被他们掳走卖进窑子,至今生死不明!”
他以头抢地,“我逃到孝义乡隐姓埋名,甚至暂栖贼营,就为有朝一日练就本事,杀回蕲州,屠尽陈金武满门,找到我妹妹啊!大人——!”
字字泣血,帐中死寂。方彻抬起头,静静听着,待呜咽渐息,才放下匕首,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的仇,我知道了。”方彻声音低沉,“你妹妹,影卫司会尽力找。但马万里,你要明白,进了这道门,你的命、你的魂、你的血海深仇,就和太湖营绑死了。你不再是复仇者林某,是太湖营的影子,黑暗中的利刃。你可能客死他乡,可能永无昭雪之日,甚至背负骂名,你想清楚没有?”
马万里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决绝。他拔出猎刀往左掌狠狠一划,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地。
他举起流血的手掌,嘶声立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马万里在此立誓,此生此身尽付大人,尽付太湖营!生为营中人,死为营中鬼!若违此誓,叛此营,天地不容,人神共戮!”
方彻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和淋漓的鲜血,知道火候到了。
“汪成君。”
“在!”
“你与他过几招。”
汪成君默然卸刀。马万里擦去泪血,刚起身拱手——
就在汪成君摆开架势的刹那,马万里动了,却不是扑向对手,而是猛蹿向石壁,双脚连蹬,如鹞鹰般从汪成君头顶掠过,落地时已捡起方才方彻放在案上的匕首,架在方彻的脖子上。
众人皆惊,却见他将匕首往地上一扔,“当啷”脆响,随即跪倒。
“属下若存异心,刚才有三次机会发难。”马万里平静道,“但属下的命,得留着为大人效死。”
方彻心有余悸,看着他额角渗血的伤口和平静的眼神,缓缓点头。
他扶起马万里,看着他仍在淌血的手掌:“马万里。”
“属下在!”
“属下领命!”马万里眼中迸出惊人的光。他深躬一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方彻望着晃动的帐帘,对何承应淡淡道:“影卫司的架子搭起来。马万里是块好铁,能不能成钢,还得看真火。其他人,也要好好甄别,如今张献忠在哪,府城对卫所军的事到底是什么态度,太湖县有哪些外人进入,我们一无所知。”
“是,属下立即回去照办,在安庆、蕲州、黄州等地打探消息。”
“还有,以后影卫司的一切汇报事宜,你应悄悄来,旁人不得在侧。”方彻幽幽地说。
何承应愣了一下,豁然理解,躬身退下。
方彻又拿起抹布擦桌,望着空荡荡的茶几,没来由地低叹一声:“连个知冷知热、说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思绪,便不自觉地飘向了某个清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