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推开,金应元踉跄著跨进门内,官袍下摆溅满新化乡田埂的湿泥。
他扶著门框,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粮仓内的惨状仍在眼前——
横七竖八的无头尸首被剥得精光,凝固的暗褐色血块与谷物粉尘混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那些被随意丢弃的“八大王”、“革左五营”旗号,像毒蛇般盘踞在角落。
“来人!速传姚县丞、郭主簿、吴勇!”
他声音慌张,一把掀下官帽,抓起冷茶猛灌。
不过片刻,三人赶到。
“诸位都看见了,四十一具无头尸,粮仓、店铺被洗劫一空!此案,该如何论断?”
金应元坐回公案后,恢复了往常的镇定,只是汗水依旧流个不停。
吴勇双目赤红,上前一步:
“大人!尸体衣甲被剥,首级无踪,分明是怕人认出身份!这狠辣做派,倒像是经制之兵的手笔!”
“兵丁?”金应元瞳孔一缩,“慎言!”
“大人,你还不明白?”吴勇声嘶力竭:
“除了方彻的‘太湖营’,还有谁能拉出这支人马?请大人即刻下令,卑职去拿了他,严刑拷打!”
“胡闹!无凭无据便要捉拿练总,是想激起兵变吗?”
姚化龙捻著菩提串对着吴勇大声呵斥,随即转向金应元,语气凝重:
“堂尊,此案关键在于如何上报?”
一旁的郭开泰心领神会,翻开卷宗,幽幽道:
“大人,按律此案需即刻上报。然眼下三难:尸首无头难认;钱粮数额巨大;现场除几面破旗,无线索可循。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金应元面色铁青。那十三具无名尸,就是横在他颈上的利剑。
就在这时,吴廷选跌撞冲进二堂,慌不择路的扑倒在地:
“青天大老爷!那十三具是安庆卫的军爷啊!是康同知派来护卫家产的!能动官兵的,只有方彻的太湖营!求大人做主啊!”
“轰——!”
此言如同惊雷,炸得堂上三人魂飞魄散。
金应元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姚化龙捻佛珠的手僵在半空。郭开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生怕隔墙有耳。
“吴廷选!你糊涂!安庆卫的兵私下入我县境,此事若声张出去,康同知为自保,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届时来的就不是府衙推官,而是都督府的缇骑了!”
反应过来的姚化龙手指著吴廷选,示意他不要将事情闹大。
“大人!还有佐证!”吴勇并未领会其意,反而急切的说道,“昨夜亥时至卯时,太湖营全军外出‘演训’,归来时不少人棉甲带血!”
“够了,吴勇。”郭开泰看不下去,气得胡子直抖:
“惊动了应天巡抚、五军都督府,层层追究下来,堂尊如何自处?”
金应元闭上眼,脑中快速思虑。
凶杀案倒无妨,案子破不破也关系不大,只是卫所军死在自己的地盘,那这可和自己的颈上人头有关。
一边是证据模糊但有嫌疑的凶手方彻及太湖营,一边是可能引爆官场大地雷的“卫所军被杀”真相。
如何抉择,关乎在场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烛火忽然“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在死寂的二堂里格外刺耳。
片刻,金应元猛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断。
“郭主簿,尸源辨认由你督办,对外只说是遭难伙计与流民。”
“吴捕头,你带人封锁两乡要道,做足样子。切记,没有本官手令,不得与太湖营任何人冲突。此案禁止外传。”
“至于吴员外”他看向瘫软的吴廷选,“暂且回府安抚家眷。”
待三人离去,二堂只剩金应元与姚化龙。
姚化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堂尊,为今之计,唯有以‘流寇作案’结案上报。方能堵住上下之口,保全我等。”
“属下赞同。”郭开泰轻声附和。
金应元手指死死捏著茶杯,青筋泛起。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太湖营练总,方彻,本官要亲自问话。”
方彻步入二堂,行礼如仪,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来例行汇报。
金应元没让他起身,目光如刀刮过他脸,沉默良久才开口:
“昨夜亥时至卯时,你太湖营全员外出,所谓何事?”
“回堂尊,”方彻从容应答:
“按大人‘早日练成精兵’钧旨,昨夜乃例行野外演训,锤炼夜战、山地行军之能。”
“演训?”金应元身体前倾,“那为何归来士卒,多人棉甲染血?”
“堂尊明鉴,”方彻叹气,“山林夜路荆棘密布,士卒新募,夜盲者多,跌伤刮擦实属寻常。新兵娇贵,让大人见笑了。”
“好一个头破血流。”金应元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气得猛地一拍公案:
“那新化乡四十一具尸体,你又作何解释!其中十三具,可是安庆卫所军。方彻,你好大胆子!”
方彻一愣,脸上浮现震惊茫然:
“安庆卫?堂尊,此事从何说起?属下岂敢触碰朝廷经制之师?此乃诛九族大罪,定是奸人构陷!”
“构陷?”金应元气极反笑:
“现场尸体、案发时间、百姓见闻、营中血迹,桩桩件件指向于你。此事一旦上达府衙,惊动南直隶巡按御史、按察使司,乃至五军都督府,你我有几个九族够诛?”
方彻深吸一口气,脸上惶恐委屈尽去。
他缓缓站起身,甚至随手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目光平静直视金应元:
“堂尊既然已将话挑明,属下也不再作态。您说得对,此事若按‘袭杀卫所军’论处,你我乃至县衙上下,皆是万劫不复。”
“不过此事简单,”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您给府衙回帖,就说太湖富户私仓遭流寇抢劫,家丁战死。那十三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就是‘流民’。死人,不会开口。”
“说得轻巧!”金应元压低声音:
“康良献!安庆府实权同知,他私下派的兵死在我的地界。他若鱼死网破,你我都得去西市口!”
方彻嘴角勾起讥诮的冷笑,安慰县令:
“康同知?他比我们更怕。私自调兵出卫,帮富户守仓,形同谋逆。消息泄露,他的政敌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扑上来。第一个想让我们闭嘴的,恐怕正是他。”
金应元愣住了。
方彻趁热打铁:“堂尊,此事非祸端,实乃机遇。请您以‘流寇作案’上报,并檄文命我太湖营进山清剿。不出五日,属下必提‘革左五营’贼酋首级来见,并‘夺回’部分被劫钱粮上缴府库。到时,事实胜于雄辩,谁还敢查一个已破的铁案?康同知除了闭嘴,还能做什么?”
一招“李代桃僵”,化解危机,反捞功勋。
金应元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方彻。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年轻人。
“你真有把握?”
方彻后退一步,躬身一礼:
“堂尊,箭已离弦。自此,你我便在同一条船上。船若沉,无人幸免;船若扬帆,则前程似锦。属下,定不让您失望。”
二堂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
方彻离去后,金应元瘫坐太师椅上,额间沁出冷汗。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三更了。
门外传来细微响动。张维忠垂手肃立,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格外凝重。
“维忠?进来。”
张维忠缓步走入,目光扫过空置座椅,落在金应元脸上:
“堂尊,方才方练总来过?”
金应元揉眉心,没否认。
张维忠深吸一口气:“堂尊,下官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讲。”
“其一,擅自倍饷,私财养士,其心叵测;其二,私设军制,监察独立,目无县衙法度;其三,昨夜异动,甲胄染血,恰逢血案,其行可疑至极!下官欲行监督之责,却被其麾下屡屡阻隔,形同虚设。”
张维忠慢条斯理,将方彻罪状一一列出。
金应元沉默著,这些他早已知晓,本想等时局安宁后,对方彻进行一番拷打和限制。
但没想到此子胆大包天,竟然干出了击杀安庆卫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张维忠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刺骨寒意:
“堂尊,以上诸般,尚可说是跋扈。但下官听闻,新化乡那十三具无名尸涉及安庆卫。若此事为真,袭杀朝廷经制之师,便是滔天之罪!应天巡抚、五军都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深究,太湖县衙大小官吏,恐无人能逃干系。方彻此人,非是臂助,实为祸源,望堂尊明鉴,早做切割!”
看着下方兢兢业业的张维忠,泪水模糊了金县令双眼。他来太湖后,唯此人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一步。
他手微颤,压在张维忠肩上:
“维忠啊你的忠心,本县知道。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
“堂尊!”张维忠撩袍跪地,重重叩首:
“下官非为一己之私,纲常法度不容倾覆!下官既无法规劝方彻,亦无力履行监督之责,尸位素餐,愧对朝廷!恳请堂尊,免去下官协理太湖营之职!”
看着伏地不起的属下,金应元知道,这是张维忠最后的谏言,也是他能坚守的最后底线。
冗长沉默后,金应元长叹:
“罢了本县,准你所请。兵房事务,你暂且兼任。下去吧。”
“谢堂尊。”
张维忠再次叩首,起身,倒退著走出二堂。他的背影在昏暗廊下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门被轻轻掩上。
金应元独自坐在空荡二堂内。烛火摇曳,将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张维忠的警告与方彻的计划,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这太湖小城的死寂中悄然酝酿。
而此刻,县衙外漆黑的巷弄里,一个身影匆匆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条,塞进等待已久的信鸽脚环中。
鸽子振翅,悄无声息地飞往安庆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