脓血的腥臭混著劣价药膏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方彻迈进营区时,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那卫所军官临死前讥诮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
“这造反的罪名你们背定了!”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依照新立的营例,先去探视伤员。
昨夜一战堪称惨烈,重伤者不下十数,被安置在几间临时兵营的简陋窝棚里。此刻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伤兵的创口已然红肿溃烂,边缘泛著不祥的灰白色,散发出腐肉特有的腥气,显然已开始恶化。
营中眼下没有的郎中,面对这等情形,唯有采用最原始却也最痛苦的法子清理创口。
他和汪成君合力按住一个意识尚存、但小腿伤口已严重发黑流脓的士兵。
那士兵看清方彻手中盛着温盐水的陶碗,眼中顿时充满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起来。
“按住他!”
方彻低喝,心硬如铁。
汪成君用壮硕的身躯死死压住伤员。浑浊的盐水淋在翻卷的皮肉和黏稠的脓液上,那伤员痛得浑身筋肉虬结,脖颈上青筋暴起,死死咬住口中塞著的破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呵呵声,眼球几乎要凸出眶外。
剧烈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伤员便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看着眼前这近乎酷刑的救治场景,方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必须尽快招募军医,刻不容缓。
巡视完毕,方彻立刻下令,召集所有军官至中军帐议事。
帐内气氛凝重。
方彻首先宣布,所有参与昨夜行动的人员,即刻转移至四面尖屯堡休整,严禁任何人擅自离开。
“先说斩获。”方彻头也未抬,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名册上。
钱定边踏前一步,抱拳回禀,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昂扬:
“回大人!昨夜新化乡、下太平乡两路,共毙敌四十一人,含卫所军十三人。缴获铁甲十副,兵器若干,弓箭两副。
他话音刚落,方靖川立即接口,脸上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喜色:
“两路缴获粮米一千八百石,抄没吴家店铺八间,搜出现银三千五百两。”
帐中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昨晚的血腥搏杀,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戴君德更是喜得咧开了嘴,不慎牵动肩上包扎好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方彻却面沉如水,抬手虚按,止住了帐内隐隐的骚动:
“斩获已知。下面,说说我方的伤亡。”
帐内刚刚升腾起的些许热,瞬间冷却。
钱定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新化乡一路,阵亡八人,重伤七人,轻伤四人。今晨重伤者中又有两人没熬过去。长枪一队与刀牌一队,伤亡过半。”
负责情报侦察的何承应闻言,立刻出列,单膝跪地,面带愧色:
“大人!是属下探查不明,甘受军法处置!”
方彻深深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起来。眼下绝非追究个人责任之时,当务之急是善后与整顿。”
他长吁一口浊气,霍然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帐内每一位军官的脸庞:
“各部听令!当务之急,有四件事需即刻办理!”
“第一,严密封锁消息!自即刻起,所有参与昨夜行动之人,一律移至四面尖屯堡安置,许进不许出。”
“第二,迅速补充兵员!靖川,你带人继续招募新兵,午后新兵分批进城,要让人以为这是前几日招的那批!”
“第三,散布流言!承应,你安排人到城内散消息,就说昨夜张献忠的人劫了吴家粮仓。要说得有鼻子有眼!”
“第四,论功行赏,抚恤伤亡!凡参战者,赏银一两!重伤致残、不能再战者,赐银二十两,妥善安置于四面尖。阵亡将士抚恤银三十两!动工修建‘忠烈祠’,供奉所有阵亡将士牌位,香火永继!”
他一口气将四条命令清晰道出,帐内一片肃然。
“还有,金县令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何承应显然早有准备:
“今日一早,新化乡的村民报案,金县令便带人赶往现场勘查去了。按时辰推算,此刻应已在返程回衙的路上。”
方彻沉吟著,下意识摸了摸下颌短短硬硬的胡茬:
“昨夜现场,可都按计划布置妥当了?”
“大人放心,一切遵照吩咐。现场所有尸首都砍去首级、剥去衣甲,与几面仿制的张献忠旗号混杂一处。”
“甚好。”方彻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么,我也该去会一会我们这位父母官了。”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孙六指,见他低首沉吟,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此人,到底有何心思。方彻心中暗想。
章福松猫腰钻进营棚,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马传林正靠坐在草铺上,脖颈和手臂都缠着渗血的麻布,脸色苍白。
“老马!”章福松凑上前:
“伤这么重?新化乡那帮家丁是铁打的不成?”
马传林抬起眼皮,虚弱中带着疑惑:
“你们二队没碰上硬茬子?”
“嘿!是何管队和孙百总神勇!十二个家丁三个伙计,何管队一把刀就砍翻了七个!孙百总箭无虚发,嗖嗖几箭就放倒三个!剩下的我们一拥而上,剁成了肉酱。”
章福松压神采飞扬,不自觉搓了搓手。
马传林摸了摸脖颈上粗糙的包扎:
“慎言。钱把总严令,不得私下议论昨夜之事。”
“晓得晓得,不就咱哥俩说说嘛。”章福松讪笑一下,随即脸上泛起光,从怀里小心摸出一块碎银:
“赏银发下来了,嘿嘿。”
“嗯。我多一两,是卖命钱。”
马传林也掏出自己的两块银子,爱不释手。
“你这多出来的一两,可是用血换的。下次别那么玩命往前顶了,万一人没了,银子有啥用?”
章福松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关切。
“噤声!”
马传林脸色一肃,完好的右手猛地捂住他的嘴:
“找死吗?这种怯战的话也敢乱讲!让巡察听见,几十军棍都是轻的!”
“开个玩笑,瞧你吓的。”章福松挣开。
恰在此时,钱定边雷吼般的命令从外面传来:
“全体能动的,带上物资,校场集合——进山拉练!”
马传林咬著牙,忍痛抓起那件被刀枪划得破烂的棉甲往身上套,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章福松一边小跑着归队,一边在心里暗骂:“狗娘养滴刚啃完硬骨头,又进山操演,牛也顶不住啊”
崎岖的山道上,队伍拉成一条疲惫的长蛇。章福松喘著粗气,心思却比这山路更曲折。
方才集合时,百总孙六指从他身边掠过,那眼神阴鸷地在他脸上剐了一下,欲言又止,随即快步走到队首。
这眼神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昨夜那段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
在下太平乡,解决粮仓守卫后,他们突袭了镇上的吴家店铺。
他和孙六指一组。店里只有一个守夜伙计,孙六指弓弦轻响,利箭便精准地钉入那伙计的眉心。
章福松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在黑漆漆的账房里摸索,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银锭——整整三百五十两现银。
他如实禀报,孙六指当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喜色。
然而,在向方靖川和何承应汇总缴获时,章福松清晰地听到,孙六指上报的现银数目是“三百两”。
那凭空消失的五十两,像根毒刺,瞬间扎进他心里。
“私藏、贪墨饷银者,斩!”
这条铁律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昨晚回营后,阴影里,孙六指将一锭十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管好你的嘴。漏出去,你我一起掉脑袋!”
恐惧与贪念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最终,想到老家蜷缩在茅草屋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的老娘。
他心一横,将那锭沾著冷汗的银子死死摁进了棉袄最里层。
此刻,怀里的银子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四面尖,山影沉重如铁,正如那高悬头顶的军法。
他感觉自己正踩在一根横跨深渊的细线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与此同时,方彻已策马奔向县衙。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组建的太湖营,一桩足以动摇军心的贪墨案,已如毒疮般悄然化脓。
前方是县令的质询,身后是营垒的隐患——他这艘刚启航的船,已然两面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