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楼有三层。齐盛晓税徃 首发
当马传林踏过一层门槛时,门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让他心头一紧。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一楼只是一个狭长的房间,空无一人,只有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偶尔“噼啪”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往二楼摸去。
心里盘算著:戴大人已在外面解决了一个,这左侧碉楼里应该还剩三人。本队七人,七对三,胜算很大。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友,只见他们按训练队形,三名刀牌手在前,左手举藤牌护身,右手腰刀贴于盾侧;三名长枪手在后,枪尖从前排肩头缝隙处探出,斜指前方。
然而楼梯狭窄,转弯处尤其局促。
一名长枪手收势不及,枪攥“咚”的一声轻磕在墙壁上。
所有人动作一僵,冷汗瞬间从马传林背上冒了出来。
所幸,楼上依旧传来阵阵鼾声,并未被惊动。
“收枪,提刀。到二楼再列阵!”
马传林回头,压低声音急促下令。
二楼依旧是一个大通间。靠墙砌著的土灶余火未熄,散发著微弱的光和热。
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直接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睡得正沉,鼾声如雷。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烧酒的味道。
他们的腰刀随意地靠在墙边。
“动手!”
马传林作出了割喉的手势,发出了他作为旗总的第一个战斗命令。
他丢下藤牌,立刻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目标,一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中的腰刀毫不犹豫地抹向咽喉!
“唔!”
一阵短促而沉闷的挣扎声响起。
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温热、黏腻、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喷溅在马传林的脸上、手上。
马传林满脸是血,视线变得模糊。
他脑子一片慌乱,莫名想起自己在家杀鸡的情景——鸡被抹了脖子后,两条腿也是这般拼命蹬踏。
而眼前这个家丁,因嘴巴被死死捂住,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怪响,双腿如濒死的鸡一般猛烈乱蹬。
“原来血是腥的杀人和杀鸡,也差不多”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中闪过。
那家丁挣扎的腿猛地踢翻了旁边的瓦罐——
“哐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所有人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地上的另一名家丁。
“妈的,王老五,你他娘的半夜搞什么鬼?”
那家丁被惊醒,骂骂咧咧地揉着眼坐起身。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睡意全无——眼前是几个陌生的、手持刀枪的身影,其中一个更是满脸鲜血,形如恶鬼!
马传林心脏骤停,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叁叶屋 蕪错内容
“杀杀啊!”
不等马传林下令,一名被恐惧吞噬的长枪兵已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三杆长枪几乎是同时胡乱捅了出去——毫无章法,全是本能,今日训练时反复练习的刺心口动作忘得一干二净。
一枪刺偏,狠狠扎进了家丁肩膀,骨头碎裂声令人牙酸。
另一枪捅进小腹,那长枪兵拔出枪头后,却因枪杆反作用力一屁股跌倒在地。
只有最后一枪侥幸刺穿胸膛。
这家丁一时未死,在地上剧烈抽搐,口吐血沫,发出非人的呵呵惨嚎,下体屎尿遍地。
家丁一手捧著小腹漏出的一节肠子,一手徒劳的抓向胸前的枪杆。
那节肠子,颜色各异,绿的、花的、甚至红的,在灶火微光下冒着淡淡白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三个长枪兵哪里见过这等骇人景象,全都脸色惨白,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补刀快补刀!”
马传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嘶哑下令。
他这才明白,钱把总为何要让长枪兵每日对着稻草人胸口刺上千次,为的就是让敌人一击毙命,也让自己活得更久。
另外两名刀牌兵强忍不适,抢上前去,手中的刀对着那尚未断气的家丁一阵乱砍。
霎时间血肉横飞,墙面、地面溅满猩红。
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二楼的两个家丁已成了尸体。
马传林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双眼因血腥和紧张而布满血丝。
“上三楼!”
他声音沙哑,带着队伍转向最后的楼梯。
刚踏上几步,一个手持长刀的家丁正从三楼匆匆而下,显然这位是巡夜放哨的,楼下的动静过大惊到了他。
双方在楼梯拐角撞了个正著!
“你你们?”
那家丁看到楼下陌生的面孔、带血的刀枪,瞳孔骤然收缩,惊骇欲绝。
“敌袭!有贼——”
家丁反应极快,一边嘶声大喊,一边抡起刀对着马传林狠狠劈下。
寒光一闪,恶风扑面。
马传林本能的举起左手藤牌格挡头部,挡住这致命攻击。
“咔嚓!”
刀锋深深嵌入藤牌!巨大的力道传来,马传林只觉得左臂剧震,虎口迸裂。
方才抹楼下的家丁脖子时已然用力过猛,此刻竟是后继乏力。
他闷哼一声,左臂被压得一点点下沉,破损的藤牌边缘,冰冷的刀锋已然贴上了他毫无棉甲防护的脖颈皮肤!
他想用右手的刀去砍这家丁,可这把在平时被他挥舞得熠熠生辉的三斤腰刀,此刻却有千斤之重。
一阵刺心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流下。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刺他!”
马传林疼得低吼一声,对着身后的战友求助。
一名刚刚吐完、脸色煞白的长枪兵,几乎是闭着眼,凭著训练的本能和救旗总的本能,抢步上前,一枪捅进了这家丁的大腿!
“啊——”
家丁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跪倒在地。
马传林顿觉手上和肩上一松,此刻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剩下训练时“对敌务尽”的本能。
他抢上前一步,手中腰刀自下而上,狠狠一撩!锋利的刀刃瞬间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再次喷溅在他脸上,那浓重的铁锈味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和手臂不受控制的颤抖,拄著刀喘了几口粗气。
战斗结束。
左碉楼已肃清。
他带着一身血腥气走到一楼门口,只见戴君德已经站在那里等他,面色冷峻,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前方的仓房。
只见前方院落里已是火把通明,人声鼎沸!十几名守军排成两行,身上的甲胄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他们前方,竟然仓促摆起了一排用木头临时搭建的拒马。
马传林心中一沉,偷袭失败了。
碉楼里的厮杀动静太大,彻底惊醒了前方的安庆卫所兵。
他摸了摸肩上火辣辣的伤口,深吸一口那混合著血腥与寒夜的空气,再次握紧了手中沾满血污的腰刀。
马传林万念俱灰:官兵,他是杀不过的,看来,今日要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