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如寒镰悬于夜空,马传林率本队刀牌兵踏霜疾行
寒气凝霜,在士卒们的棉甲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万籁俱寂中,只听得见脚步碾过霜雪的沙沙声。
回头见队伍落后了两步,马传林立即压低声音催促:
“都跟上,保持队形!”
他望着前方方彻与戴君德的背影,又想起章福松白日里关于张献忠的传言,心头一紧,暗自祷告:
“老天保佑,千万别撞上八大王。”
方彻和戴君德骑马并行,汪成君跟在身后。
过了北渡口,就是一条大驿道,这条驿道是潜山、太湖、宿松三县的交通要道。
驿道在太湖县内有汪洋铺、刘家山铺、枫香铺、小池驿,过了小池驿就是潜山县界。
这些铺和驿,本各设有铺兵、驿卒和相当马匹,但在崇祯二年,刑科给事中刘懋,给皇帝上了一封《请裁驿站疏》,自此驿站相继被裁撤,除了小池驿还有二十名驿卒外,其余的驿站早已人去站空,那些驿卒也不知道有没有去投奔李自成。
夜色深沉,方彻倒不担心行踪泄露——大明亥时,百姓早已闭户安寝,即便偶有夜行人,见到军队也会远远避开。
这年头,当兵的在百姓眼中比土匪还要凶险。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身后这群只操练了一日的太湖营新兵。
他们与寻常农夫的区别,不过是手中多了兵刃,身上多了棉甲。
“应该打得过那些家丁吧?”
方彻在心里自问,掌心不自觉地按上刀柄,却触到一层冰冷的霜花。
戴君德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稍稍勒马靠近:
“大人放心。汪洋铺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吴家的粮仓建在镇东八百步外的小山包上,四下都是矮树林。咱们手脚轻些,镇上人听不见动静。
“方才斥候回报,仓里统共十八个护院。咱们二十多人,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
正听着,汪成君默不作声地递来一个水囊。
方彻接过一掂,囊身竟还透著温乎气,水温恰到好处。
他深深看了这个沉默的亲卫一眼,仰头灌下一口热水,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腔,连带着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
队伍悄无声息地绕过沉睡的汪洋铺,转入左侧林间岔路。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林木骤然浓密,夜色如墨。
就在这时,一名长枪兵不慎将枪杆擦过树丫,“扑棱棱——哌。”
一只夜栖的猫头鹰被惊起,发出厉鬼嚎哭般的尖叫,划破死寂。
马传林吓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前方立刻传来原地趴倒的指令。
马传林顺势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地面冰霜,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不少。
他偷偷环顾四周,见同袍们虽显紧张却无人慌乱,心下稍安。
只见前方斥候正与方彻低声快速交谈几句,队伍随即再度起身,沉默而迅捷地爬上一座约二十米高的小山坡。
一上坡,景象豁然开朗。
整个山头被人工削平,一座青砖高墙的宏伟院落盘踞其上。
墙高近三米,朱漆榆木大门厚实无比,门环是熟铁饕餮纹,门楣石匾上刻着三个鎏金大字,但马传林却不识得。
院墙两侧耸立著通风碉楼,墙角整齐堆放著防火沙土与铜制水缸,豪门气派展露无遗。
不待他细看,戴君德已连续打出几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为两队,每队长枪、刀牌混合,马传林随戴君德守住前门,甘言明则带队斥候悄无声息地向后门摸去。
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马传林忍不住将脸贴近冰冷的门缝,试图窥视内里情形,然而门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难道八大王的人在里面?”
他心里直打鼓,“可门前为何连个守卫都没有?”
他不安地寻找方彻,最终在左侧翼更高的小丘上,看到了方彻与汪成君伏低的身影,正俯视而下,审视著整个战场。
方彻借着微弱的月色,从高处俯瞰“吴家仓”粮仓。
只见院落规整如棋局,院内青石板铺地,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凹痕。
前院大门边的两座碉楼里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咳嗽声。
中间是十间大仓房,南北一字排开,仓房前后还各有三间耳房,其中两间房内也是炭火闪烁。
后进是一排排住屋,里面漆黑一片。
“南北碉楼有家丁守卫,各四人,带刀。粮仓前房内有十三人,有长枪、刀斧,还多人著甲?你确定?”
方彻大惊失色,冷汗从额角滑落——家丁私藏甲胄,形同造反,吴廷选哪来这么大胆子?
“千真万确。”斥候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声音有些发颤:
“何队长上午观察时,只有家丁八人。但小人戌时赶到,正逢他们换班吃饭,进进出合计数二十人,其中几人行动时甲片反光,绝不会错。”
方彻接过汪成君递来的水囊猛灌两口,冰冷的清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惊骇。
这著甲的守卫究竟从何而来?是家丁还是正规军?
“军兵著甲军兵著甲”
他脑中飞速运转,一个名字猛地闪过——安庆卫!
吴廷选的姻亲是安庆府同知,完全有能力调来一小队卫所军兵,以“协助护卫”的名义在此看守。
方彻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瞬间意识到,原定的偷袭计划已风险倍增。
是冒险继续,还是就此撤退?
撤退,意味着太湖营将失去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未来一片灰暗。
继续偷袭?万一被卫所军发现,那就是一场屠杀。
他脑中飞速权衡:卫所军同样军纪涣散,此时正值深夜,乃是人最困顿之时。若戴君德能无声解决碉楼,或许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像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命。
“叫戴君德过来。”
方彻最终下定决心,对汪成君轻声下令。
他对着匆匆赶来的戴君德,语气凝重的说道:
“情况有变,院内可能是安庆卫的兵”
他快速交代了情报,然后死死盯着戴君德的眼睛:
“我要问你,在惊动他们之前,悄无声息地拿下两座碉楼,你有几成把握?”
戴君德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咬牙道:
“大人,若斥候情报无误,碉楼里只是家丁属下有七成把握!”
“好!”方彻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那就按计划行动!但记住,一旦事败,偷袭转为强攻,你的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为我们后方夹击争取时间,此役成败,系于你一身!”
下方的马传林正经历著煎熬,他看见戴君德猫著腰,迅速奔向方彻所在的小丘。
他身边一名提着大斧的壮汉早已摆好架势,只等一声令下便破门而入。
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而马传林握刀的手因过度用力,汗水早已在刀柄上凝结成冰,与皮质的缠柄几乎冻在一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约莫一刻钟后,戴君德去而复返,脸上看不出喜怒,和对他在内的几位旗总打了个复杂的手势,低声道:
“计划有变。全体准备翻墙而入,优先解决碉楼里的眼睛。”
命令传至马传林耳中,他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不用第一个冲进那扇未知的黑门固然是好,但翻越高墙,岂不是更容易成为碉楼里那些守卫的活靶子?
马传林的担忧很快被行动取代。
戴君德显然早有准备,他嘴里叼著短刃,和原先的那名老斥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高墙,两人贴著青砖墙壁半蹲。
斥候屈膝托住戴君德的脚踝,掌心紧扣其小腿,待戴君德站稳后,斥候猛地向上一托其腰腹,戴君德脚尖在墙面一蹬,身体如轻猿般向上跃起,双手便扒住了冰凉的墙头,他谨慎地只露出半双眼睛,向内窥探了片刻,随即对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马传林深吸一口寒气,压下狂跳的心,将腰刀反手插回背后,学着斥候的样子,与同队的刀牌手互相配合,踩着对方用双手搭成的“脚蹬”,笨拙而奋力地向墙头攀去。
墙面冰冷粗糙,棉甲摩擦著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感到脚下的兄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吃力,还是同样源于恐惧。
当他终于够到墙头,一股混合著牲口粪便、干草和隐约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快速扫视院内:碉楼近在咫尺,窗口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人影。
幸运的是,哨兵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院内,并未留意这段靠近前门的墙壁。
“下!”
院内传来了戴君德几不可闻的低喝。
马传林不敢犹豫,双手扒住墙头,身体顺势向下一坠,落地时一个踉跄,虽发出了些许声响,但立刻被夜风掩盖。
他迅速抽出腰刀,与先下来的几名同袍背靠墙壁,组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紧张地盯着不远处的碉楼门口。
转眼间,在戴君德的率领下,刀牌队六人全部潜入院内,如同暗影般贴附在墙根的阴影里。
“去开大门,放长枪队进来。”
戴君德对着大门方向,朝马传林打手势。
马传林正欲猫向大门,异变陡生!
“吱呀——”
一声打破静寂的开门声,从左侧碉堡的大门传来。
一个睡眼惺忪、边走边系著裤腰带的汉子晃悠悠地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起夜。
那汉子迷迷糊糊地朝马传林他们藏身的阴影处瞥了一眼,似乎察觉到了那里比往常更“拥挤”一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汉子的动作顿住了,系裤带的手僵在半空,揉揉眼睛,然后猛地睁大,随即张开嘴,一声“有”
还没来得及喊出——
“咻!”
一支短标枪如同毒蛇出洞,从马传林身侧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那汉子的咽喉!
是戴君德!
戴君德不知何时已取下背上的标枪,在这一瞬间果断出手。
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向脖子,身体向后软倒。
“接住他!别发出声!”
戴君德低吼道。
离得最近的两名刀牌手如同猎豹般扑出,在那汉子身体完全倒地前,一人揽住其腋下,一人托住其双腿,硬生生将这百多斤的躯体稳住,然后轻轻放倒在阴影里。
整个过程除了标枪破风的微响和身体倒伏的摩擦声,再无异响。
马传林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向戴君德,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他和那名斥候打了个手势,指向那座亮着灯的左右两座碉楼。
清除哨位的时刻,到了。
那名斥候从内部打开大门,六名长枪队队员轻声而入,枪尖闪着白光。
马传林咽了口唾沫,知道最危险的任务降临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戴君德,只见对方已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右侧那座透出光晕与咳嗽声的碉楼。
他不再犹豫,朝身后的三名刀牌手与三名长枪手打了个“跟上”的手势,自己率先弓身,踏入了左边碉楼的大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碉楼方向传来一声被强行扼断的闷哼,随即归于沉寂。
马传林心头一凛,知道戴大人那边已经得手。
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扇虚掩的木门上。
是生是死,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