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彻趁著戴君德在碉楼偷袭的时机,带着汪成君已悄然潜至仓房区中进的一处假山阴影下。
原本前方耳房传来的鼾声此起彼伏,但随着那一声“敌袭!有贼”的凄厉喊叫,整个粮仓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铛!铛!铛! ”
急促的锣声紧接着从前方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军官的吼叫和兵甲碰撞声。
“哪块来的小毛贼?敢跟官军作对!”
“这吴老爷都把银子了撒,我们得帮他把仓库看紧点!”
“抄家伙哎,拒马,快滴个把拒马扛过来!”
“妈滴个巴子,好些时没打过仗了!今个非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浓重的安庆口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那几间亮着灯的耳房门户大开,人影幢幢,十几名身着甲胄的守军正仓促地冲出、集结。
“敌袭!结阵!”一个沉稳冷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发布著命令。
火光下,他们身上的甲片反射出凌乱的光芒,与太湖营士兵的棉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人还在手忙脚乱地系著甲绊,有人已经挺起了长枪,在军官的呼喝下,于仓房前的空地上勉强排成了两行,并将几具临时找来的木栅、车架横在阵前三十步,构成了简陋的拒马防线。
十余名安庆卫所军迅速列阵。
他们三人为一小组,两名刀盾手在前,盾牌相连如同铁壁,缝隙中探出雪亮腰刀;一名长枪手隐于其后,枪尖在火把下闪著致命的寒光。更有两名弓手占据仓房高处,引弓待发。
这套小阵看似简单,却进退有据,将仓房大门护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这名军官,身着镶铁棉甲,手持一把改良过的加长腰刀,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安庆卫的江旗总。
江旗总扫了眼远处的阴影,冷哼一声:
“哪块来的小毛贼,也敢动安庆卫?兄弟们,让他们晓得哈王师的厉害!”
“虎!”
卫所军士齐声低吼,声浪撞在仓房墙上,竟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大人,是是正经官兵。”
一向沉稳的汪成君,此刻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无妨,本官自有对策。”方彻内心焦急万分,却强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告诉后门的甘言明,待前方杀声四起,他便从后门破门而入,咱们来个前后夹击。”
“得令。”
汪成君身子一闪,步伐如猫,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方彻心中暗叹,这些安庆卫所军反应虽显慌乱,但集结速度和临战姿态,绝非寻常家丁护院可比。
偷袭已转为强攻,而他手下是一群刚见血甚至还在呕吐的新兵,这是一场硬仗。
就在方彻焦急不已之际,阵前的戴君德见卫所军阵型严密,立即改变策略。
“擂鼓!变阵!”戴君德一声大吼。
太湖营兵士闻令,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迅速向中央靠拢。
虽无战鼓,其行动却暗合《纪效新书》中“耳只听金鼓,眼只看旗帜”的训诫。
刀牌手瞬间分为两列,左右护住侧翼;长枪手疾步上前,枪尖自盾牌间隙森然探出,结成一道寒光闪烁的简易枪城。
马传林在前持旗枪指挥前进,戴君德持刀在后压阵,队伍迈著略显凌乱的步伐向前推进。
而三十步外,拒马横在中间,太湖营一时无法前进,双方暂时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太湖营这边,刚刚经历厮杀的新兵们气喘吁吁,阵型松散,面对严阵以待的甲兵,明显露出了怯意。
若非戴君德和马传林等军官弹压,恐怕已有人后退。
在这慌乱之际,突然听见 “嗡——”
一声闷响,弓弦震颤的声音撕裂夜空!
一支重箭从右侧仓住屋檐的阴影里射出来,快得像条毒蛇,“噗” 地扎进太湖营一名长枪兵的咽喉。那兵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仰面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太湖营的新兵彻底慌了。
长枪手下意识往中间挤,枪杆撞在一起 “噼啪”响;刀牌手把藤盾举得老高,连头都不敢抬,队伍瞬间挤成一团,前头的盾阵歪歪扭扭,缝隙大得能钻人;后头的人踩了同伴的脚,骂声、惊叫声混在一起,阵型顿时崩乱。
安庆卫的江旗总眸中精光一闪,长刀往前一指,声线里带着狠劲:
“进!”
卫所军竟直接前进,推开身前的木栅,越过拒马,朝着混乱的太湖营扑了过来!
眼看卫所军扑来,太湖营新兵们吓得往后缩,连前排刀牌手都开始挪脚。
戴君德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往前踏出两大步,左手如铁钳般攥住一名想退的长枪兵的后领,将他狠狠掼回原位,右手长刀携著风雷之势,“哐当”一声劈在身旁的石碾子上,火星迸溅。
“后退一步者,斩!”
他的吼声像冰锥扎进耳朵里,连远处冲来的卫所军脚步声都盖过几分。
那被拽住的长枪兵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枪杆瞬间握紧,原本往后挤的人也僵住,下意识停了脚步。
戴君德毒辣的目光扫过混乱的阵型,立刻钉在马传林身上:
“刀牌手,归位!盾面朝外,给老子贴死了。”
马传林如梦初醒,立刻举著旗枪冲到前排,对着刀牌手吼:
“快,左三右四,盾牌贴紧,不想死的就靠拢!”
三名刀牌手连滚带爬地调整,藤盾“砰砰”撞在一起,虽远不如卫所军严整,总算勉强封住了正面。
“长枪手,两人一组!枪尖放低,专捅腿脚!别往铁甲上瞎撞!”
戴君德的指令如钢。
但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又一支冷箭刁钻地穿过盾阵缝隙,狠狠钉入一名刀牌手的面门!
那兵士一声未吭,仰面便倒,左翼防线瞬间洞开!
“补位!”
马传林目眦欲裂,一个箭步顶了上去,用自己的藤牌死死堵住缺口,随即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投——!”
话音未落,十来杆标枪如雨点般投掷而出,卫所军略微慌乱,对面传来几声呻吟和哭嚎,有两人被精准地扎穿了面颊,捧著贯穿头颅的枪杆发出非人的嚎哭。然而更多的标枪被铁甲弹开,叮当落地。
“举盾——”
卫所军阵中传来军官的厉喝。
卫所军报复性的标枪雨点般还射回来。
一支标枪贴著马传林的左脑勺擦过,带走一块血淋淋的头皮,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身后立刻传来同乡甘猴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娘——疼啊——”
不待他回头,卫所军的盾墙已如山崩般狠狠撞了上来。
“顶住!”
马传林嘶吼著,将全身重量压上藤牌,脚底在血泥地里犁出两道深痕。
刹那间,盾牌撞击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垂死的哀鸣、疯狂的呐喊,所有声音绞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敌我。
这时,对面两杆长枪快速而至,一杆刺向他的面门,一杆擦着他的脸颊刺向他后方长枪手,电光火石之间,他偏头躲开一杆,用腰刀打开一杆。
“杀!”
马传林身后的长枪手抓住这空隙,一枪疾刺,“噗”地扎进对面刀盾手的小腿,那军士惨叫着跪倒在地。
那卫所军刚跪倒,后面立刻有同伴举刀补上,长刀带着风声劈向马传林的藤盾。
“铛”的一声脆响,马传林只觉手臂发麻,盾面被砍出一道深痕,他咬著牙往后撤半步,死死把住盾沿不让对方劈透。
身后两名太湖营长枪手见状,立刻调整枪尖角度,一杆从马传林腋下探出去,直刺那卫所军的腰侧,虽没捅穿镶铁棉甲,却也让对方动作一滞;另一杆则扫向旁边冲来的兵士脚踝,逼得那人慌忙跳脚,露出了一片空当。
马传林信心大增,趁机著卫所军出现的这个空档,弯腰向前,一刀斩向跳脚的安庆卫刀牌手,只听“咔嚓”一声,这卫所兵应声倒地,捂著流血不止的断脚嚎叫不已。
马传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传来戴君德近乎变调的怒吼:
“右边要塌了,给老子挺住!”
马传林余光瞥去,心顿时沉到谷底,右侧防线的两名刀牌手已双双倒地,只剩下戴君德和两名长枪兵被四五个卫所军围住,苦苦支撑。
长枪在贴身肉搏中劣势尽显,两人只能胡乱挥杆格挡,脚步不断后退。
很快,一名卫所军一个贴地滚翻,挥刀斩向一名太湖营长枪手的腰部,直劈一名长枪兵腰腹。
那长枪兵无甲防护,身体猛地一僵,口中喷出混著内脏碎块的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马传林欲上前相救,但面前的一个刀牌手死死贴着他,让他无法分身。
就在马传林大声喘气、无可奈何之间,只听见戴君德又一声暴喝,竟不顾自身空门,长刀划出一道冷弧,精准地斩在一名正要劈砍最后那名长枪兵的卫所军手腕上!
“啊——!”
那人长刀脱手,惨叫着后退,随即被赶上来的长枪兵一枪捅穿小腹。
另一名敌人反应极快,挥刀直劈戴君德面门!
戴君德竟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锋利的刀刃! 掌心瞬间被割得血肉模糊,他却恍若未觉,右手长刀顺势狠狠捅进对方心窝!
抽刀,踹尸,动作一气呵成。
“圆阵!”
戴君德甩著滴血的左手,嘶声下令。
残存的士兵立刻向戴君德靠拢。
马传林奋力推开对手,迅速汇合。
转眼间,一个以三名刀牌手为外壁、两名长枪手为内刺、戴君德居中指挥的小型圆阵,在尸山血海中艰难成型。
而他们的对面,还站着七名杀气腾腾的卫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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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彻在假山看到戴君德等人就要被全歼,心惊肉跳,汗水早已浸透内衫。
“轰隆!”
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间,火把的光影如潮水般涌入,映出甘言明及其所部十二名士兵的身影。
方彻精神大振,一跃踏上假山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八大王张献忠来啦——!老营马队到门口啦——!逃命啊——!”
这石破天惊的呼喊,像冰水泼进油锅。
正准备给戴君德最后一击的卫所军后阵顿时大乱,连躲在暗处的两名弓箭手都连滚带爬地从房梁跳下,朝着江旗总的方向仓皇奔去。
“后首来敌人咯,快蹽!”
“张献忠来哒,赶紧溜命哎!”
前有太湖营死战,后有 “流寇” 逼近,真假难辨的恐慌瞬间冲垮了卫所军的斗志。
甘言明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淤泥,他带的十二名士兵也个个如此。
他冲到方彻面前,声音带着急迫与愧疚:
“大人恕罪!后门外是片沼泽断崖,属下只得带弟兄们绕行至崖底,蹚过泥沼,用绳索攀爬而上,故此来迟!”
方彻一把将他拉起,目光仍紧盯着战场:
“来得正好!现在,杀光他们!”
话音未落,方彻率先冲出,再次提气怒吼:
“他们的阵脚已乱!弟兄们,杀贼!”
“杀!”
汪成君如影随形,紧贴方彻身侧护卫。
甘言明长枪一振,率先杀回战团。
待冲至敌前二十米,方彻假装手中长刀掉落,停步捡刀,让汪成君和甘言明上前接敌。
前方苦苦支撑的戴君德,闻声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染血的长刀指向混乱的敌阵:
“为了太湖!杀——!”
他庞大的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入敌群。
马传林丢开破烂的藤牌,捡起地上一柄短斧,红着眼珠子,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埋头冲杀进去。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混战阶段,但卫所军的抵抗并未崩溃。即便阵型已散,他们依旧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两名背靠背的卫所老兵,一人持刀,一人持枪,竟在人群中守得滴水不漏。一名太湖营士兵刚靠近,持刀老兵虚晃一招,持枪者便一枪刺穿了他的大腿。马传林红着眼冲上去,用短斧猛劈,却被对方用刀巧妙引开力道,另一人的枪尖已直奔他心口而来,幸得甘言明从侧翼一枪逼退,马传林才捡回一命。
另一边,一名腿部中刀的卫所军坐在地上,背靠粮仓木柱,依旧挥舞著腰刀。一名杀红了眼的太湖营长枪兵挺枪刺去,竟被他用刀格开枪头,顺势向前一滚,刀光一闪,便削断了那长枪兵的双脚!直到被另外两人乱枪捅死,他口中仍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每杀死一名卫所军,太湖营都要付出至少一条人命的代价。
这些官兵用最后的疯狂证明,他们与吴府家丁,有着云泥之别。
不过一刻钟,院落中的厮杀声便稀疏下来。
太湖营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但站着的卫所军,只剩下最后一人。
正是那名安庆卫的江旗总。
在之前的混战中,他如同救火队,哪里防线危急就出现在哪里。他手中那柄加长腰刀势大力沉,已有三名太湖营士兵被他连人带枪劈翻在地。
此刻,江旗总拄著刀,勉强站立,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地垂下,显然已经折断。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属下和敌人的尸体,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和讥诮。
“咳咳”
他吐出一口血沫,目光扫过逼近的方彻、戴君德等人,声音嘶哑却带着傲气:
“好,好一群太湖的‘忠勇之士’,假冒张献忠袭杀卫所军这造反的罪名,你们背定了!”
戴君德喘著粗气,想要上前结果了他,却被方彻抬手拦住。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方彻走到江旗总面前数步远处,声音同样沙哑。他心中对此人竟有了一丝敬意。
“呸!”
江旗总突然啐出一口血,眼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似乎是那身为大明军官的骄傲。
然后猛地回转刀口,狠狠捅进自己胸口。
“朝廷会知”
江旗总挣扎着吐出几个字,重重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吴家仓里再无站着的敌人。
火光摇曳,映着满院尸骸,也映着幸存者脸上疲惫、悲痛、麻木又掺著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方彻盯着江旗总的尸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后怕而发颤,却带着斩草除根的决绝:
“受伤的卫所军,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方彻不再看那些伤兵,转身走向己方伤员。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昨天还在校场上被他训斥、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此刻已变成冰冷的尸体。
他走到戴君德身边,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左手和满身伤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最终,他只是重重拍了拍戴君德完好的右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他深深地意识到,他挥出的每一刀,都实实在在地砍在了大明的根基上,也砍在了他自己的良心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钱定边、方靖川带着运粮大队到了。
方靖川一脸喜色,拉着方彻胳膊小声说:“哥哥,好消息!吴廷选这粮仓里,藏了一千五百石粮食!”
“什么?这么多!”
方彻又惊又喜,心里飞快盘算:太湖营的士兵每人每天吃两斤米,也够一千人吃三个月了!
可方靖川的脸又垮了下来,哭丧著说:
“但有个坏消息,这么多粮食,今晚肯定运不到四面尖。刚才有一位早起捡粪的农户,看到我们装车了!人人已经往镇里跑了!”
方彻脑子里“嗡”的一声。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天,快要亮了。这些粮食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