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门红,寒门白(1 / 1)

兄弟俩各扛着一个布袋,里面银锭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两银子足有七斤多重,压在肩上,却让方彻心里踏实了不少。

“哥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靖川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忍不住问道。

“钱有了,家伙也有了,下一步,自然是招兵买马。”

方彻用力拍了拍肩上的布袋,信心倍增,“下午我们就去上太平乡,那里民风彪悍,铁匠”

“哐哐哐噼里啪啦!”

他话音未落,便被前方一阵突如其来的锣鼓与鞭炮声打断。

兄弟俩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吴家巷口,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这吴家巷,属太湖县“俩大街,二十巷”之一。

而吴家巷口,正对着全县最繁华的西正街。

方彻目光扫过西正街:酒旗茶幌在寒风中翻飞,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山货行的土腥气与生药铺的苦味混杂在一起。

南北商贾、湖广客商,乃至远至乌斯藏的贩夫走卒皆汇聚于此,人声骡马,熙熙攘攘。

而这片泼天富贵,有将近一半都姓吴。

“真是好大一座金山”方彻心中冷哼,目光转向巷内。

整条吴家巷,气派最盛的吴府就占了大半。只见吴府朱漆大门前张灯结彩,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簇拥著身穿大红绸袍的吴廷选。

这老贼帽插金花,满面油光,正对着几个抬礼盒的乡绅假惺惺地拱手,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恭喜吴老爷纳喜!”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方彻脚步一顿,肩上的银子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方靖川在他身后猛地吸了口凉气,低呼道:“他、他真敢做出这等事来?”

几个挎著菜篮的妇人,站在巷口指指点点,议论声顺着寒风断断续续飘来:

“造孽啊天刚蒙蒙亮,就带人闯进朱铁匠家,直接把闺女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朱老哥抄起铁锤要拼命,被他们打得吐血,拖走不知死活他老婆哭喊著去县衙告状,你猜怎么著,金县令压根没升堂。

“说是纳妾,连顶青布小轿都没有,拿块红布往头上一蒙,就拖进门,跟抢个物件似的”

就在这时,吴廷选也看见了他们,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开,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

“哟?这不是方班头家两位少爷吗?”

他故意提高嗓门,让全场宾客都听见。

“怎么,也来给老夫道喜?扛着这么些银子,是打算随份子吗?”

家丁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个瘦猴似的家伙立刻凑上前谄媚道:

“老爷,听说方练总今早跑遍六房,求爷爷告奶奶,才讨来这几百两银子,怕是连您一壶好茶钱都不够呢。”

吴廷选得意地踱步上前,伸出肥短的手指,重重拍著方彻肩上的布袋。

“年轻人。”

他凑近方彻耳边,浓烈的酒气混合著口臭喷涌而来:

“知道这世道什么最金贵?是权!是势!你爹当个班头,你当个练总,忙死忙活,点头哈腰,能挣几个铜板?”

说著,他猛地一把夺过方彻肩上的钱袋,袋口朝下,顿时银子“哗啦”一声,尽数倾泻在泥泞的地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吴廷选用靴尖踢了踢散落的银锭,仿佛在踢几块碍路的石头。

“看见没?老夫今早随便纳个妾,收的礼都不止这个数。”

他俯身,慢条斯理地捡起一锭沾了泥水的银子,竟不是放回钱袋,而是直接在方彻的衣襟上擦拭起来,然后才塞回他僵住的手中。

吴廷选语带施舍:

“拿着吧,你们方家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好好干,说不定哪天,也能像老夫一样在人前挺直腰杆。”

方靖川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刚要上前理论,却被兄长一只手死死按住。

方彻低头,看着前襟上那块刺眼的泥污,忽然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蹲下身,在众人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将散落在泥水里的银锭,一块、一块,不疾不徐地捡回袋中。

方彻仿佛不是在捡拾羞辱,而是在收敛复仇的火种。

“吴老爷今日教诲,方彻一个字都不敢忘。”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得对,人狂祸至,乐极容易生悲。”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吴府门楣上那刺眼的红绸,淡淡道:

“这红颜色,鲜亮是鲜亮,就是不知道能挂几天?”

吴廷选脸上剧烈抽搐了一下,肥腻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等他发作,方彻已经扛起钱袋,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方彻忽又停住,半侧过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飘飘的:

“对了,晚生最近在读《史记》。读到淮阴侯胯下之辱那段,忽然明白个道理。”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冰冷,刺向吴廷选:

“有些东西,就算系上再多的红绳,不属于自己的,终究要吐出来。”

带着一身的泥污与刻骨的屈辱,兄弟一路无语,各怀心事。

刚走出吴家巷,便被前面的啼哭声打断,有一户人家正披麻戴孝,原来走到了李家巷。

方彻走近一看,见是一户普通家庭,住屋老旧,屋顶砖瓦破碎,围墙用泥巴糊成。

斑驳的大门旁,高高的竹竿立著一只纸扎的仙鹤,庭院正中停放著一口赤红的棺材,棺材周围金童玉女手持魂幡,压路神分居灵位左右。

灵位当中,跪着一全身披麻戴孝的妇人,青丝垂腰,肩线柔缓,看背影约二十五六岁。

几个头戴白帽之人,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添香油,有的在烧草纸。

一个道士身着道袍,一边唱着《往生咒》,一边敲打着铜锣,一唱一和,声音绵长,哀鸣婉转,如泣如诉,甚为凄凉。

不知是被这悲戚场景触动,还是被那妇人的背影莫名吸引,方彻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方靖川在后面拉扯不及,只得硬著头皮跟上。

主办丧事的里老认得兄弟二人,拖着长音高唱:

“县衙方班头之子方彻、方靖川到!” 一阵短促的鞭炮和锣鼓响起,这是在迎客。

方彻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接过旁人递来的三炷香,对着灵位躬身下拜。

起身时,目光扫过灵牌:先夫张君之灵位。

正恍惚间,那妇人已跪行回礼。素纱半掩的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眉似远山含黛,泪痕浸染双颊,宛如带雨梨花,凄楚中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清丽。

行礼毕,方彻用眼神示意弟弟。方靖川虽不情愿,还是掏出了最后二两银子递给账房。

“方氏兄弟,赙仪纹银二两!” 账房先生高声唱喏。

那妇人闻声,身体微微一震,抬眸迅速看了方彻一眼,泪水涟涟,随即深深低下头,再次叩谢。

方彻神情恍惚,直至被弟弟拉出张家,冷风一吹,方才清醒。

“这张家媳妇,叫什么?”

“她叫张燕,是个苦命人。”

方靖川低声叹息:

“她爹是铜匠,招了个宿松来的上门女婿。去年爹走了,今年丈夫修城墙染了风寒,也没了。如今,就剩她孤零零一个,靠给人缝缝补补维持生活。”

“太像了”

方彻喃喃自语,张燕的眉眼,竟与他前世无缘的初恋,有七八分神似。

方靖川忍不住埋怨:“非亲非故,何必送那二两银子?父亲若知,定要责骂。”

方彻没有回答,他回望了一眼吴家巷,又看了看眼前这凄凉的灵堂。

吴家的喜红与张家的惨白,朱门的喧嚣与寒舍的悲泣,在这短短一刻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照。

他深吸一口寒气,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公,都纳入了胸中。

“你看,靖川。”

他声音低沉:

“朱家的女儿我们没能护住,张家的顶梁柱也塌了。这乱世人命如纸,今日是他,明日就可能是我,是你。”

他转而望向远处的残缺的城墙,摸著冰凉的腰刀:

“空有善心,护不住想护之人。等招了兵,咱们才有力量,把这吃人的世道,捅出个窟窿来。”

方靖川看着兄长沉静的侧脸,再无平日的混不吝,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坚定。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或许那个曾经不问世事的哥哥,经落水后,再也回不来了。

“走。”方彻用力一拍弟弟的肩膀,像是要拍散所有的晦气,放声笑道:

“下午就叫上承应,去上太平乡招兵。相信我,用不了多久,银子、媳妇、前程,该是咱们得,一样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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